头戴金盔的兀颜高崎甫一上场,北蛮战术便又发生变化。兀颜高崎风格狠戾,大渝这边与他对位的正是那位替补上来的少年。
少年球技不弱,不多时便截住北蛮一次传球,兀颜高崎立刻率人来抢,人已近,马势却不缓。我心道不好,连忙绕开防守去拦兀颜高崎却已不及,眼见着兀颜高崎与那少年同时挥杆,杖头两相撞击发出闷响,少年“啊”地叫了一声,球杖骤然脱手,我与场上队员皆是一怔。
北蛮人夺球攻入龙门,兀颜高崎哈哈大笑:“想不到南渝如此不济,连十个男人都找不出,竟靠女人出场。”
看台上刹时安静,我已听出那少年便是女扮男装的邹小姐,然而此时却不能说出来。本次击鞠竞赛因大渝是东道,为求公平采用的是北蛮的规矩,除每一刻鸣金之后可以调整阵容外,其他时间场上无论剩余几人皆不可补员换人。我虽不知邹小姐是如何换了大渝的队服上得场来,但她若不因伤退场,为着大渝的脸面便还要装作个男人打满这一程。
我纵马至场边挑起球杖向邹小姐走去,徐虎大哥看我如此亦打马过来。邹小姐换左手接过满是泥污的球杖,面罩之下看不见她的表情,右手不知是疼或是怎得,一直在抖。
“你可还好?”
“还好。”邹小姐迎着落雨抬起头来,眼眶微红,眼神却坚定。
我心中暗暗敬佩,心道:这样的女子配得上我们顾家,若此次劝说不成,不如劝我二哥成了这门婚事。
可主意一出我却又犹豫起来,想我大哥在二哥这个年纪已娶妻有了我侄儿,却不知二哥他为何迟迟不肯成亲。
比分在鸣金时追平,邹小姐果然受了伤,徐虎大哥自告奋勇将她送去医庐,待到后来我们才知道她当时被兀颜高崎那一下震得右臂脱了臼,比赛时乃是强忍着剧痛硬撑。
徐大哥是在击鼓开始那一刻才戴着面罩匆匆回到场上的。我已站在位置上,来不及与他当面交流战术,只能隔着半个击鞠场同他的方向比划手势。手势是京中贵族们打马球时惯用的,徐大哥常年在西北,不知能不能看得懂。
场上局面依旧胶着,雨水混和汗水顺着湿捋捋的头发往眼睛里流,北蛮几次进攻都被大渝这边拦下,但眼瞧着所剩时间不多,再不能进球便只能与北蛮勉强认个平局。
平局便是输。击鞠竞赛如同两方打仗,多年来我们顾家守在西北从没让北蛮人占到什么便宜,若此次身在京城却没能赢过远来之客,那便真是丢我们顾家的脸,也失了大渝的颜面。
我心里不免焦急起来,人一急躁便容易冲动,马球划过半场飞向北蛮球员,我一抽马鞭朝那球的落点冲去,却忘了自己身后空出了防守漏洞。
球尚在半空,前方突然冲出一个人来。我反应过来不好,立时调转马头,只听“啪”的一声,那人的杖头击中马球,甩着泥水的藤球越过头顶,朝我前方飞去,落点的远处,臂上系缎带的北蛮人正从我的对面扬鞭催马朝马球奔来。
我打马欲上前去抢,这时才发现自己似是陷在“包围”里,一名北蛮队员和兀颜高崎分别从两侧一前一后夹击而来。我快马晃过那个北蛮人,已做好与兀颜高崎硬碰的准备,却忽见一名队友从兀颜高崎身侧赶至,看身形似是徐虎大哥却又不像,马头急转,长臂握住漆红的球杖横拦在兀颜高崎面前。
脑中有种奇怪的似曾相识一闪而过却无暇多顾,没了兀颜高崎的阻拦我催马不停,直朝藤球奔去,抬眼间却看到那个系缎带的北蛮人反应极快,正从球场另一侧冲将过来。
马蹄急行,他丝毫没有减速的打算。我瞧着照这么下去两人一定会撞在一起,却把心一横将球杖拉至身后,同时右手猛抽马鞭。
看台上像是有人惊呼,我耳中是鼓鼓的风声和心跳声,身后朦胧传来担忧的叫喊——“镝非!”声音听着熟悉。
我先北蛮人一步触球,藤球从泥水中被挑得老高,我同时勒马转头,他亦挑杖在马背上凌空翻身。
“啪”的一声,两匹马堪堪擦身而过,藤球受力在空中转向,是那北蛮人拦了球,我扭过头来时正瞧见他收回球杖直起身来。
球朝着一名北蛮队员飞去,眼见离龙门只几丈远,我心道“不好”已觉无力回天,那持球的北蛮人却不知为何,迟迟没有进攻。
与我争球的北蛮人似也疑惑,思索一瞬,目光倏地看向兀颜高崎。
是了,我想起之前种种,心里突然明白——那些北蛮人与他不是一路,战胜大渝的决胜球意义非凡,这一球兀颜高崎要亲自打进!
既然如此便有机会,我果断吹了个响哨,朝场上的队友打起了手势。这手势是京中贵族打马球时常用的,我心里已清楚此刻场上的所有大渝球员都能够看懂。
场上迅速调整阵型,为使北蛮人松懈,我们假意在对兀颜高崎的防守上留出一个漏洞,北蛮人果然上钩。
传向兀颜高崎的藤球被突然杀出的队友凭空拦截,兀颜高崎纵马去抢,藤球却在眨眼之间又到了我这边。我按照原定计划挥杖一击,与藤球一起从不同方向冲向前场的是方才喊我的那个人。球至人至,马上的人身姿矫健,漆红的杖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对方守卫冲出拦截,没想到那人却使个假动作。球未攻门,反而朝一旁滚去,早有队友等在附近,击球入门一气呵成。
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,裁判在此时鸣金,比赛结束,大渝胜北蛮一个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