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招待完所有的香客,关好大门上了锁,跟制香的伙计们交代了几句,就回到自己的房间,宽衣而睡。
那些制香的伙计收拾好作坊的东西后,也都陆续散去了,却不知那烛芯深处,一缕淡紫色的妖雾正悄然蛰伏,已藏入这凝聚苏凤年心血的香烛之中。
三更时分,苏凤年在案前燃了一炷“长安香魅”,想点燃其香助眠。
烛火摇曳间,烟气忽然变得浓稠,紫雾顺着他的呼吸,钻入鼻腔,他只觉头目昏沉,缓慢挪到床前,一倒头便进入了梦境。
梦中仍是凝香阁,却处处透着阴森,案上的调香谱被黑水浸透,窗外的长安街一片死寂和灰暗,而他毕生追求的“长安第一香”的匾额,竟化作了当年看不上他的香铺老板。
香铺老板面露不屑,指着他的鼻子辱骂:“苏凤年!你这辈子别想有出头之日!就你这制香水平,阎王爷看了都嫌弃!”
梦中的苏凤年满头大汗,浑身一震,过往的不甘与怨怼如潮水般涌来:少年时闯荡的一腔热血,调香路上的挫败,在香铺当制香伙计因为手脚不麻利,被老板劈头盖脸地谩骂......
“不是的......不是的......”
这些被他深埋心底的执念,在阿依莎的蛊惑下,竟化作了狰狞的恶鬼。
“杀了我,”那香铺老板忽然笑了,笑容妖异又扭曲,身形渐渐与烛火中的紫雾融合,“杀了我,你的执念便会成为这香魅之一,‘长安香魅’将永远名扬天下,而你,也就能成为长安城最出色的香铺老板,深得皇上的赏识!”
紫雾聚集成的利爪扼住了他的脖颈,苏凤年的眼中闪过疯狂和偏执,口中还喃喃自语:“杀了你......我就是长安城最出色的制香师......”
在睡梦中的他竟直挺挺地坐起,双目无神地抓起“香铺老板”递给他的匕首,朝着那团紫雾劈去。
可刀锋落下的瞬间,他却看见自己的心口处裂开了一道血口,执念化作的黑气正顺着伤口吞噬着他的魂魄。
而在雁塔寺的禅房里,原本侧身撑着头、另一只手搭在莲花腰间、闭目浅睡的悟空,忽然感知到从凝香阁的方向,传来“长安香魅”的气味,还夹杂着幽怨的妖气!
他猛地睁开眼睛,看了看熟睡的莲花,确定没吵醒她,悄无声息地化作金光飞出了雁塔寺。
正当阿依莎用“长安香魅”慢慢吞噬苏凤年的魂魄时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断喝:“妖怪!吃你孙爷爷一棒!”
悟空的怒喝打破幻境,苏凤年猛然从恍惚的梦境中惊醒,只见一道金黄色的身影如箭般破窗而入,耀眼的金光将身形如烟雾般的阿依莎逼退了三尺。
来者正是悟空,他护在苏凤年身前,沉声道:“苏老板,此地危险,你先躲远点!待我除掉这妖孽!”
“好好好!”
苏凤年也不敢多停留,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自己的房间。
阿依莎见阴谋未得逞,火冒三丈地瞪着悟空,“好你个泼猴!胆敢阻止老娘的好事!”
“哼!就你那点小聪明,还能瞒得过你孙爷爷!看棒!”
阿依莎挥舞衣袖,化作无数香魅虫,密密麻麻地扑向悟空,悟空挥棒横扫,金芒轻松劈开虫群。
却见阿依莎身形一晃,化作青烟缠上梁木,利爪抓下瓦片直砸他的头顶。
悟空一个侧翻身躲过,又用金箍棒对着梁木狠狠一戳,阿依莎被金光打中仓惶逃出窗外。
“哪里跑!”
两人在凝香阁外空荡的街道一路缠斗,悟空棍花凌厉,每一次攻击都带着破空声,丝毫不给她空隙。
斗了几个回合,阿依莎退至几步,红唇轻启,口中喷出一缕淡紫色的雾气,那是迷魂的噬香术,谁料却遭来悟空的嘲笑:“我说你这臭婆娘打不过就用口臭攻击,也太低级了吧!”
阿依莎气得暴走,将那噬香雾气化作数十根“长安香魅”,像利箭一样朝悟空攻击。风驰电掣之间,阿依莎身后猛地飞射出一道强力的护体佛光,如重拳般打在她的后背,只听得一道清冷女声,暗含嘲讽:“嘴臭的人,最好闭上为妙!”
她身子一晃,口中吐出一道血柱,同时目眦欲裂地转向身后,看着突袭自己的人。
来者一身白衣、头戴帷帽,腰间的莲纹荷包还隐约残留着金色,手握长剑目光锐利。
原来在悟空悄然去对付阿依莎的时候,莲花就在睡梦中醒来,发现身旁的温度早已冷却。
正百思不得其解悟空去了哪,听到雁塔寺上空的不远处,传来嘈杂的打斗声。
她没多想提剑就走出禅房,一路小跑到街道上正巧看到悟空正和阿依莎打斗,趁其不备,从她背后来了个突袭。
“莲花你来得正好,这个噬香妖就交给你对付了。”
莲花猛然拔剑,剑鞘飞出,势如破竹。
那阿依莎也变出一把长剑与她兵刃交锋,双剑碰撞、火花飞射。
就在阿依莎还想用同一招对付莲花时,莲花的身影突然凭空消失,化作数个幻影在她面前移动,阿依莎疑惑之际,不知哪个是真身,只一通乱砍。
在她焦躁力竭后,真身的莲花突然从地面里破土而出,瞬移到她面前,一剑贯穿了她的心脏。
阿依莎身体瞬间僵住,带着不可置信,周身的香雾尽数消散,化作一缕青烟随风而散。
莲花利落地收回剑,睥睨了一眼地上的一抹灰土,走到悟空身边。
她语气略显责怪,“我说您怎么大半夜的突然跑出来对付这香魅妖怪了,她是不是想陷害那凝香阁的老板?”
“她定是猜到我们找过他,所以就想对苏老板下手,咱们先去看看他。”
他们返回凝香阁,苏凤年从屏风后面踉跄走出,双手抱拳对着悟空和莲花深深作揖,“多谢孙长老和菩萨的救命之恩!若非你们,老夫今日定要被那妖物蛊惑,酿成大错啊!”
悟空扶起他,又解释了一番,“不必客气,你或许不知道,你在凝香阁卖的'长安香魅'实际上是这个妖怪的化身,现在她已被我们除掉,这'长安香魅'今后不会再给你招来横祸了。”
“多谢二位!我今后定小心谨慎,幸亏没有祸害到当今皇上,不然老夫也难辞其咎。”
翌日晨曦微亮,悟空和莲花与雁塔寺住持告别后便返回了花果山,在驾云路上,他们却偶然遇到了哪吒。
自他上次去东华山喝了他们喜宴上的酒之后,就再没碰面过,哪吒看到他们,眼里满是欢喜,还不忘对悟空打趣:“我说悟空你这跟莲花姑娘结了良缘,倒是满面春风啊!你们去干嘛了?”
悟空简单地说明一下,哪吒了然于胸,又激动地跟他们说:“这不上次你带领天界众圣域那魔祖罗睺决斗,玉帝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谢谢你。
“这凑巧下月初就是元日,天宫要摆设宴席,届时玉帝还会出游接受百姓的供奉,特地请你们二位和众佛圣一道参与。”
莲花一听是元日,有些犯难,这一天是人间的佳节,她需要在人间巡查有没有妖邪趁机作恶,上次的上元灯节,她好不容易顺道出来散散心,结果就是被月蟾妖王给搅和了当地百姓的安宁。
可玉帝的邀请,她又不好推脱,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。
哪吒说着递给悟空一卷圣旨,悟空看了看玉帝的字迹,朗声笑道:“这当初俺老孙处理秦广王的冥界血池前,也是被受邀去蟠桃会,想不到解决了魔祖罗睺,又被他邀请,真是有始有终啊!”
“好了,我的话带到了,就不多打扰你们了,告辞!”
他们返回到花果山,小猴子们看到悟空跟莲花回来了,都吵吵闹闹地跑出来迎接,悟空跟他们玩闹了一会儿,便带着莲花走进闭目打坐的地方。
悟空敏锐地发现她方才的欲言又止,关切地问:“刚才哪吒递圣旨的时候,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?”
“说起来,元日那天正巧是我要在人间巡查的时候,不知道能不能赶上赴宴......”
“那你刚才怎么不告诉哪吒?”
莲花轻叹一声,“这不也不好抹玉帝的面子嘛,我是怕发生跟月蟾妖王同样的事。不过,虽然是例行公事,但佛祖不特别交代,也可以不用巡查。”
悟空握了握她的手,宽慰道:“不用担心,这妖魔也不是都专挑人间的佳节出来作恶,你就好好放松一下吧。”
结果他自己说完,不管不顾地枕在莲花的腿上,闭目养神。
莲花身子陡然一僵,嗔怪地瞪了他一眼,随即听到他似乎是放松下来的呼吸声,便任由他躺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