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隐小记
两年前
城外三十里,有处野桃花林,土肥林茂。一道溪水穿行其间,将这桃林分为东西两岸。东岸近城,村户聚集,田垄交错;西岸近山,林深尤美,人烟稀薄,只有稍靠近官道的地方有着四五户人家。
其中有户人家的篱笆院子,乐得与西边的野桃园亲近,与另外几户隔出半里地。那院子不大,只有两间草屋和一个灶头,但园中花草,丰茂有度,陈设置物,清雅有方,最打眼的,当属角落里的那棵两人合抱粗的槐树,冠茂枝垂,郁郁深深。
这院子里住着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和一个十来岁的丫头。
“阿月啊!快给阿爷采把香菜来。”老头在灶头忙得转不过身,刚拿锅铲给锅里鱼儿翻了个面,又弯腰将水盆里的野菜沥干。
“哎!”十来岁的小丫头双眸灵动,嘴角温柔,看了眼灶台边手忙脚乱的阿爷,紧了紧步子,摘菜的动作干净利落。
“好香啊!阿爷。”月隐将洗好的香菜捞了上来,送到锅边,溜眼去瞧那锅中的鱼摆摆,鱼皮焦黄,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。
“一边儿去一边儿去。”林先道一手抓过香菜,一手拿着锅铲,用胳膊肘把一脸期待的小馋鬼推远了:“别熏着,上桌了都是你的。”
月隐左胳膊抱着右胳膊,满脸笑意,忽听得远边官道上锣鼓喧天,不过她这馋虫,此刻心都在这鲜掉眉毛的河鲫身上呢,才没心思关心是哪家的迎亲队伍,要迎哪家的姑娘。
直到这锣鼓喧腾之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她这才警觉起来。林先道放下锅铲,卷下袖子,一把抓住要出院的月隐。
“林少……”那领头的吴秀才拍了拍嘴,转口道:“问林先生好!”黑脸秀才眼睛发邪,鼓溜转到身侧的小丫头身上去,谄笑道:“问林小妹好!”
看着那喜轿,喜婆,喜服鸦鸦堵在院门口,林先道便知事情不妙,将自家女儿拉倒身后,笑着问候:“张家公子,又来讨水喝?”
说来不幸,这位张少府的公子前些日子来这西桃林赴约看花,路中口渴要借水,借谁家不好偏借到了林先道的院子。别看这位张小公子脑子不灵光,他眼光倒真不错,一眼看中了月隐。
当时那黑面秀才心中发奇,寻常的农家野户是养不出这样的丫头来,直到看见这院中的大槐树,才明白这院子,是退野的林太傅家,慌忙将自家傻子公子拦下来,只讨了壶水,便离开了。
一身喜服满脸讨笑的监丞公子一步上前,想说些什么,却被人止住,那位黑脸秀才笑着开口:“林先生是有大智慧的人,我家公子今日带喜娘红妆,自是来求娶林家小姐的。”
“求娶?公子若诚心求娶,应先行三媒六聘之礼,而非像今日这般未成一书未落一礼,便直接将这花轿抬到老儿家门前。”
黑脸秀才知道这老头刚,可自家公子等不及,饭都没吃,一早招呼了这些人,这些东西迫不及待得来了这儿,哪好空手回去。于是他黑手一挥,几个小厮抬来几个箱子进院:
“聘礼带来了,喜婆带人走罢。”
那爽利婆子看着林先道有些犹豫,但禁不住那黑脸秀才的催喝,抬脚上前,要去拽那躲在老头身后的小丫头。林先道见状哪里肯让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碰自家女儿,一把扯开那婆子的手:
“天子脚下,尔等竟敢放肆!”
“天子?”那黑脸秀才笑得轻蔑:“新日照新天喽,老太傅,我家老爷可是当今左相的人。”吴秀才得势不饶人,作揖拱天,面色嚣张:
“来人!带走!”
林先道其身在野,却也知晓这朝堂变化,奸人在位拥权,他不得不低头,只暂行缓兵之计:“怎么说也是张少府的公子,背靠左相,娶亲不用礼,用强?这丢得可是左相的脸,你们不知道我可知道,当今左相崇法尚儒,这等不合规制的强娶之道,若是传到他耳朵里,只怕容易累及这位张小公子的爹爹,辱没你淄阳张家。”
那黑面秀才一听,心里失了魂。
“况且,我也没说一个不字……”林先道的声音陡然被少女打断:
“我不嫁!”
黑脸秀才听言被激,心下一横,左右已行到此处,今日势必带走这丫头好好同自家公子享受几年,待得这丫头长成,便一阶阶把人向上送,一墙堵一墙,一条泥巴河里的混子,看谁还有什么好说的。
“带走!”
几个大汉上前就要架人,林先道见这帮子混蛋软硬不吃,只能将这半截入土的身子挡在女儿身前,几下拉扯间,一个手黑的小子,捡起石头就将碍事的老头拍倒在地。
“阿爷!阿爷!”
小丫头跪倒在地,喊得撕心裂肺。看着地上的鲜血涌成小河和阿爷紧闭的双眼,恨意爆发,一把挣脱人群,摸了草边的柴刀,发了狂地乱劈乱砍。
那黑脸秀才见状也慌了,倒地不起的林先道和那失心疯的丫头,哪里还能想着那些龌龊事儿,拽着自家公子,招呼手下小厮轿夫喜婆,慌忙跑了。
月隐脱力跌坐在地,看着倒下的林先道,慌忙爬到跟前,一声一声,阿爷阿爷,却唤不醒老人那紧闭的双眼。
所有的渴望化作痛苦的嘶鸣,一双温柔的手抚上她的后背。
“不要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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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婴小记:
这是宁婴第四次冲击金丹失败,筑基大圆满的修为已经停滞了近十年,万事俱备,但修臻金丹,于他而言,却如同天门难越。
“阿兄。”宁潼并不像他的脸看起来那样冷,看着从洞内走出的宁婴,大步迎上前:
“阿兄,这是叔父送来的精气丹。”宁潼将手中的檀色瓷瓶递到男人跟前。
宁婴的嘴唇发白,可是看着迎上前的弟弟,还是笑了笑:“阿潼,我是不是很没用?”
宁潼从小鲜与外接触,少通人情,此刻面对宁婴这颓然一问,一句体贴安慰的话都说不出:“阿兄…”
看着弟弟眼中闪过的局促慌张,宁婴说不出得快活。
这小子!
他笑着拍了拍宁潼的肩膀,安抚道:
“别担心。”
宁婴知晓自己心中的杂念,亦明白家族的担忧。进阶,不是多少瓶精气丹能解决的事情,这要靠他自己,一步一步破开心障。
宁潼站在崖边的青草地上,一茬绿,一茬黄的草地,他看过十个年头,宁婴落寞的背影,他也同样看过十个年头,想到这儿,宁潼的眉头骤然冷下来。
阿兄。
叔父瞒着他,合族耆老箴口不提,但他知道,他是他的兄长,一母同胞的兄长。
这个从小在外漂泊的兄长,从小被爷娘抛弃,被氏族抛弃的兄长,能够原谅阿父阿娘,能够原谅自己,原谅家族,原谅不公的天运,却独独在人间犯下不可饶恕的杀孽!
他亲手葬送了自己修行大道,堕入永无天日的轮回法劫,宁婴太糊涂了!
阿兄他太糊涂了!
两年前 人间
丑正
白光乍起,若天灯乍明,随之而来的一道天雷炸裂,惊醒了中酣睡的人们。
“这雷打的,脑袋瓜子嗡嗡的。”那人翻过个身,只怪这天爷惊他好梦。
火舌舐动,瞬间爬上了房顶,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,大火顺着房梁四处攀附,肆无忌惮地吞烧着一切。
浓烟遮掩了黑夜的星。
火,烧透了半个镇子。
站在高楼之上的中年男人,掏出磨光的烟杆儿,在身前的栏杆上敲了两下,抬眼看向远边滚滚的浓云:
“天雷降罚,惩戒呦!”
那楼脊之上,立着一个沉沉的黑影,月下烟重,看不清那人眉眼,只身侧丝丝白光游离,终散天际。
仙界
玄雀山,内省堂中
男子玄衣,跪于堂中,桌案之上,放着两盏灵灯,深暗的蓝火。
门外进一中年男子,玄色纱帽,黑色短须,手握七寸戒尺,话里压着火气:“阿婴,看着你父母的灵灯,告诉我,为什么!”
跪在堂中的男人盯着地面,没有抬头去望那两盏灯,声音有些颤抖:“君子……慎独,不欺暗室,卑以自牧,含章可贞。”
“你既知道内省堂的十六字箴言,又何故犯下如此大过!”那戒尺带着丝丝光电,劈开男人身侧空气:“断凡人生路,心障!心障阿!”
跪在地上的人声音断断续续,不很顺畅:“君子慎独,不欺…暗室,卑…以自牧,含章可贞。”
“阿婴!”中年男子怒不可遏,手中戒尺高扬,却猛然停在半空:“你这是断你自己的前路,断宁家活路!”
跪在地上的玄衣男子,一动不动,缓过一个呼吸:“君子…慎独……”
宁朔那一尺发了狠,重重朝着跪在地上的男人抽去,戒尺带着隐隐的电光,落在背上,险些将人打趴在地上。
站着的人捏着戒尺的指节发白,望着勉强撑着身子的侄儿那弓起的脊背,第二尺高高悬在空中。
他是宁家年轻一辈中最有天份的,亦是最勤恳的那个,纵使是宁家弃子的那些年,亦未做错过任何事。
他有分寸,事事都有分寸。
“宁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