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戒尺久久未落身,他知道阿叔心软了,可是作为宁家的一族之长,他不能,不能心软。
“阿叔,是宁婴错了,宁婴认罚!”
“憨才!男人咬牙发恨,却不知恨谁:“憨才!”
戒尺劈空斩来,一道道落在宁婴身上,手持训诫之尺的家主发了狠,手上没了分寸。
“哺!”一口血腥翻涌,倒让郁结已久的宁婴胸口舒畅了不少,胳膊勉强撑着地面。
那人手中的戒尺被血气惊的顿了顿,“哐当”一声,尺子被扔在了地上,掌罚之人扬长而去。
跪在堂中的男人,缓缓直起身,看着眼前两盏幽蓝的灯火,怔了半刻:
“君子……慎独,不欺暗室,卑以自牧,含章可贞。”
可是,人间的法度在哪儿呢?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柳怀肆小记:
逍遥门 无涯峰上
天悬孤月,月色入照竹林。
“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信。”林间一阵风,风中一道影,来至那人身前。
柳怀肆接过那石头,
“他说,非柳长宁不能给。”传信之人随话一同散在风里。
看着空空的竹林,柳怀肆掂了掂手中的石头,半个指头大,指尖灵力轻泄,刚触到那石头,识海中便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这石头是柳怀肆和宁婴的约定,一个以竹叶为媒,一个以顽石替身。
石头里的话,竹叶里的字,于对方而言,有求必应。
而宁潼送来的那颗石头,是他们相识以来,宁婴第一次有求于他。
“照顾好那孩子。”
只有一句话。
柳怀肆眉间微蹙,指尖发凉,里面有不能说的秘密。
一片竹叶被风吹落,飘到他跟前,竹叶落在掌心,指尖灵力一线,流注到叶片中,只见一只碧色的竹鸟扑棱棱向夜深处去了。
月下那人,手中幻出一截半丈长的紫竹,对月诘问。
“宁婴是对?是错?”
人间
一只碧色竹鸟落在了篱笆上,茅屋内,一个青衣的小丫头来来回回忙活着。
“咳咳……”月隐听见了咳嗽声,急急忙忙跑到床边,去看那榻上的人:
“阿爷,阿爷!”
林先道一睁开眼看见的便是自家丫头红肿的双眼,勉力安慰道:
“莫…哭,阿爷好着呢!”
女孩一把抹去残泪,声音里几分痛快:“阿爷你不知道,张家一场火烧的什么也没了,张家那人也被烧的就剩骨头渣了,落到土里,捧都捧不起来。”
说着安慰似的替榻上的老者掖了掖被子,生怕再落风着凉:
“阿爷你放心,我去镇上他们都说是天罚,天都要来还阿爷和阿月的公道。”
林先道心中想: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?
但看了看自家女儿温驯的眉眼,也没多问,只点了点头。
过了些日子,林先道渐渐好了起来,同月隐一同窝在门口晒太阳,连同屋顶上的竹鸟也懒得起来,窝在茅屋上,一动不动。
“阿爷真是有福呢?那么重的伤三个月不到就好的差不多了。”
老人眯眼笑笑,看向月隐:“阿爷托阿月的福。”说着说着,竟放下手中编到一半的竹篓,看着那远处走来的白衣人,仍旧是少年模样。
这是月隐第一次见柳怀肆,那年她十二岁。
两年后
仙界
逍遥门 ,无涯峰,竹仙居
男子端然盘坐蒲团之上,香炉里的香一缕直上。
不同往日,今日柳怀肆只觉得道心难定,入不了境,聚不了灵,就连识海也是混混沌沌的一片白。
他的身子有些发汗,坐半柱香的功夫没有,便一身热,汗液的粘腻让人坐不住,想洗净了再来入定。
谁知不过刚站起来,便觉身子发软,哪里能站得稳,一下跌到香案边,这才发现了不对劲,一把掀翻那香炉。
手撑在案上,心中一团火烧。
“长宁真人!”女子慌忙推门进来,却只见他扶案的背影。
“出去!”一贯的冷冽,此时偏多些暗哑,挠得人心痒。
“长宁真人,你没事吧?”
“出去!”
看着人将倒的身子,秦玉芙两步上前,接住了,可惜女子力量不济,两人瘫坐到地上。
男子靠在女子怀中,薄纱之下的体肤,散着温热的香气,让他脑中轰鸣,整个身子热的发烫。
“是你!”
“真人!玉芙只是……”
话还未完,人便被他袖摆一招,甩出老远。
女人含着泪,忍着身上的疼痛:
“玉芙只是倾慕真人已久,不曾有害真人之心,真人只在玉芙怀中躺得半刻便无碍了。”
柳怀肆嘴角发冷,想要施法,可体内灵力如沸腾的热水,根本抽离不开。
看着那缓缓关上的门,女子一身薄纱清褪,腰间红绳系一铃铛,一步一音地向他走来。
他奋力摇了摇头,想甩掉心中被那铃音牵起的邪念,却只是徒劳。看着越来越近的那双玉足,心乱如麻。
一只手竟不由自主地伸去,捉住了那细细的足腕。
玉芙身子一颤,看着脚上的那双手,眼中泛泪,几分动情:
“真人。”
娇滴滴的那一句真人,虫蚁噬心的难忍,说着便伏下身去,将她心心念念许久的柳长宁拢到怀里,鼻尖荡着男人身上冷冽的清水气,是她痴恋了许久的味道。
半寐着眼,玉手自胸口攀上男子滚动的喉咙:“长宁真人可知,这百年缠欲草是玉芙花了多少心思才弄来的,不过这一切都值得,玉芙已经等…”
女子话还未完,便被怀中那人,死死扼住了脖子,男人眼中的狠能断了她的命。
一只竹鸟还未飞入逍遥境内,便碎成了粉末。
柳怀肆咬着牙,站起身,一步一步向外走去。
人间
破败的茅屋里,堆满了枯柴,柴间似乎横着一具满身血污的女尸,一道微弱的光,点亮了这个雨夜中的茅屋。
女子沉默着,她知道那光,那个人离自己,离这个世间太遥远了。从未沾尘的衣摆,与这里的一切,格格不入。
“你不该,在,这儿,小先生。”月隐苦笑了笑,嘴里的话断断续续。
“我欠你阿爷一条命,今日我还给你,无愧于心。你有一盏茶的功夫,一盏茶后,你告诉我,是去,是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