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,又听到那个声音了。
猛然地眩晕感之后,是一个不真切的世界。天如水,地如镜,粉紫雾照,花树虚浮,水地相映,一境虚幻。
她低头去看水中那张并不熟悉的面孔,有些发怔。
这个世界很温暖,草木永春,凝结的伤口退化,血流到白色的裙角,触碰那映射万物的水镜。
镜中的一切开始变化。
“阿月”
是阿爷的声音。
“阿月”
子规。
“阿月”
是碧落……
是阿舒……
水镜中,一个婴儿从一个少年怀里过到了林先道怀中……
一个老头背着一个四五岁的丫头在大雨中奔跑。
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回头去看那片春日雨林。
一个少女站在冰冷的石碑前无喜无怒。
半夜的泪,山洞的光,斗场的拼杀,盛楼内的绝望。
境中的场景变换再变换,最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,水月境内的那张脸,是她,也不是她。一滴泪滚落,落入镜中,道道涟漪从泪心开始扩散。
一圈,一圈,又一圈,扩散开。月隐的脑袋开始疼痛,无数的声音交织回响,记忆碎片的闪回,还有一些并不属于她。
船道上疯魔的人群,顶天耀眼的一颗绿色石头,还有,还有阵法里虚无定法的紫色气息。
她狠狠地,狠狠地将剑刺入,刺入她的足骨。
水中浮动的涟漪渐开渐止,最后又平静成一面镜子。
她仰起头,不再看镜中那个陌生迷幻的自己,一双眼睛对着那将要落下的太阳,想要从那温暖的光里找到一些答案。
脚上的血流入地境之中,镜中血线蔓延,如蛛网密织,四散罗布。
吭!
又是爆裂的声音,月隐低头去看,水镜裂开的碎片,每一个都是她的过去。
那个声音又出现了,强烈的眩晕感突袭,一个不属于她的气息在脑部飞荡,冲撞。
眼前一黑,昏厥前的最后一幕,是黑夜里,一个被火烧透天的院子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宁婴的毒又开始发作了,被虫蛊勾出的回忆,在他的身体他的心口划下一道一道的伤口。
与自小被养在蔚霞山的宁潼不一样,疼痛,他早就习惯了。
他是宁家的弃婴,从出生时,就被扔到阴风沉沉,毒障密布的谷底密林。他四岁以前,一直是由一个流放到阴风谷的死修带大的。
“讷”是那个人的名字。
“不要…不要…不要!”
四岁那年,他亲眼看见一群饿极的狼群将他的讷肢解,一口一口,撕成血红的碎片。
“讷…讷讷!”
“叮铃铃——”清脆的铃音惊醒梦中人,宁婴睁开眼,看见将沉的天色,抚了抚胸口。
身体的里的蛊毒又发作了,一下一下刮着心口。
“阿月呢?”他有些担心。
姜澍的死所激起的风浪,平息太快,连山和后照之间的平衡被打破,但这并没有引起某方的动作,反倒是底下各股小势力,惴惴不安。
难道,连山氏的昭昭野心随着姜澍的死亡而隐匿了么?
顺着夕照,宁婴一路奔西而去,心中颠来倒去,没个结果,直到偶然在楼角听见了几声咳嗽。
余照入红门,光影一线开,那咳嗽的人从楼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是一个惯着白衣的中年男子,只是此时的白衣有些脏了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玉象开口,喊停了宁婴。
男人转身去瞧,只见那人眉心的花瓣若隐若现,年轻的男人凝眉语急:
“他们已去查了,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
玉象轻笑笑,话到嘴边又咳起来:
“我来寻我花圃里的一朵花。”说着深吸了口气,望向不远处密密的林子。
“她在里面。”
宁婴咬咬牙,看着跟前病怏怏的人
“楼下有个池子,以池为心,我会在巽位布下两阵,子时前三刻,你我此处见,我们一起走。”
“宁婴。”玉象看着眼前的人,话在嘴边忍了忍,终究还是放了出来。
“好。”
他还是答应了,年轻的男人心有挂碍,没察觉玉象嘴角的那一丝犹豫,只皱着眉头匆匆离去。
玉象看着急冲冲离开的年轻人,又想起了第一次见这小子,不过是个还没腿高的奶娃娃,如今娃娃到倒要庇护起自己来。
可叹时移世易。
男人抿唇一笑,看着那身影消失在转角,笑也同雪一样,落了下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染尘的袍子,看了看隐在林后的余照。
“兰花香尽,回不去了。”
一层又一层的气息掩盖,玉象还是闻出了月隐身上的兰花香,月隐眉心注入的一片花瓣,是玉象的一抹灵识分身。他看见了她生命的最后,她的那双眼睛含着泪,带着笑,好像峰兰花开的那一刻。
峰兰花,是他生命里最后的气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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猴境内,除了月隐的镜湖幻境,其他的都是无限的杀机。
兰芷看着眼前人扭曲的脸,一剑穿膛,穿膛而过的瞬间,异兽扭曲,还没等身体完全化形,便成了黑水,落入镜中。
同入境内的其他人可没有这份果断与决心。
比如那个十三岁的小丫头。
净云刚入境,便看见无花宗的夔牛图绽于半空中。
“敦素姑姑!”
小丫头看着半空中的一足牛图消失,御剑飞奔而去,正巧见得蒋轲持剑与一透明的异兽相抗,净云看着女人吃力的模样,哪里想得明白,提着自个儿的本命法宝冲了上去,一尺劈散了那怪物。
怪物的身体散成黑水,流入镜中,蒋轲衰老的的躯体支撑不住,半跪在原地。
女孩收起法宝,赶上前去:
“姑姑你没事儿吧?”
“蒋轲”抬起头,被黑色洞穿的双眼看向净云,那一刻,被洞穿的还有一个少女的身体。
透明的兽爪穿过女孩的胸口,穿过女孩震惊的眼神,蒋轲的那张脸变成了扭曲的兽脸,阳光下涌动着粼粼的黑色。
简子站在远处,看着女孩倒下的身体,转身离开。
闻人彧差点信了那个鸟东西,这么久了,他几时见过兰芷那笑盈盈的脸,刚一剑破开一个假兰芷,又一剑破开一个假老头,又一个假兰芷,又一个假老头,只叹此届中的水银兽真是造孽。
兰芷靠在不远处的大树上,看着闻人彧一剑一个,满是嘲笑。
“笨蛋,看不出来这是被驯化的么,杀不完的。”
破解水银兽的方法很简单,在这镜中照不出人影便好,比如像兰芷一样躲在树上。
水镜拟真的力量太强,活的越久,心障越多,受水镜蛊惑得也就越厉害。同闻人彧一般在镜中乱杀太多。
比如那个老头,比如蒋轲,比如高湛。
此境之中,比兰芷更自如的是那个叫简子的少年修士,他同月隐一样,自这水镜之中看得出自己的过去,可又不一样 ,他能看得淡自己的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