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芳礼坐在原处,眼睛微眯着,一般的看客姿态,除了耳边荡起的“救人救人”的声音,还藏着半封心事。
虽说寿宴见血不吉利,但天行至今,什么才算是祥兆呢?
她并不畏血。
元婴老祖在席宴上不发一言,只看着圈中的鲜血流淌,淌进辰星池。
“潼阳关南的都是废物!”尤寅阳脸上泛着得意的笑,一句话骂了这个躺在地上的,也骂了座上喝着酒的。
血腥的气息还未散到圈外,一人飞纵着上了台,而对局之人,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合欢宗修。
“你尤不挑还真是继承你师父的一切啊,不知你那师娘你可继承了?”
出言不逊的这人也是合欢宗的,只是与这尤寅阳非属一脉,他口中的尤寅阳师父指得乃是他的上个师父,同属静欲一脉的路骁,只是……只是这路骁二十多年前已被逐出了师门。
尤寅阳咬着牙,扔掉手中的短刀,狠狠啐了口痰:
“归从婆罗门的走狗也配做我师父!”
说话间,出手又快又狠,那五爪如狼爪,泛着瘆人的寒气。
一招两招三招,步步杀招,红绳上的一粒铜豆子随着杀意肆意摇晃,男人身如疯狗,不给那人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。
全身散佚的黑气化作万千刀匕,匕尖只朝着那一个方向。
婆罗门的走狗怎配做我的师父!
他要杀,杀掉眼前的人,杀掉他所说的一切,杀掉他的耻辱,杀掉他七岁后的所有,所有,静脉中的所有人!
面对疯狗的胡乱扑咬,事情终于迎来了转机,男人将双手蕴养好的灵气,全部灌入一只三寸长的锥子中。
一瞬间,从男人腹中杀出的银锥直抵尤寅阳的脏腑,看着要取脏血的银锥,尤寅阳丝毫不慌,嘴角一摸冷笑,迎面直上。
“叛徒!”
叛徒,叛徒!
走狗,走狗!
锥子贯穿了男人的身体。
男子站在原地看着被银锥贯穿的人,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,可那笑意还没成化完全,就随着虚影幻象一同散了。
心有他碍的合欢宗修,是无法窥得静欲一脉的“香隐婆娑”。他刺中的,银锥刺中的不过是一道婆娑影罢了。
尤寅阳一脚将人踹在地上,丝毫不给机会,一步上前,将那人的脸狠狠踩在脚下。
“呸!走狗!踩着你这狗屎,真是晦气。”
说着脚下灌力,直接踏碎那人的脑壳儿:“可别把今天的霉气带到日后。”
说着脚用劲,将那物踏得更碎。看着地上温热的尸体,男人站在原地冷冷发笑。
那人虽戳着人脊梁骨,但和尤寅阳的直杀同门比起来,实在算不上什么。众人看着尤寅阳脚边流着的白色浆体,心中不齿。
高湛坐在席上腮帮子咬得紧,低头不去看那尤寅阳脚下踩着的祟物,抿了一口二口三口茶,仍旧按不下心中的愤怒。
放下茶盏,愤愤起身,站起来的那刻,不自觉对上了尤寅阳挑衅的目光。
本是无根浮萍,自当忍字为上。
高湛是能忍的,否则合欢宗内,不会有他今天的位置。
尤寅阳看着高湛匆匆离去的背影,心中说不出的舒坦。
合欢四子?狗屁名声!
正在男人得意之际,一个白衣人提衣一步一步上了台,静静站在尤寅阳身后,等待他转身。
男人猛地发觉,向后看去。金鳞圈里的危机溢不到圈外,白衣人嘴角带笑,眉眼舒展,没有一点威胁,但只有尤寅阳知道那人身上,一波又一波袭来的,是绝对且迫切的杀意。
他仿佛能听到,那人紧抿的唇下,是一句又一句的杀!杀!杀!
玉象看着眼前的男人,心中又记起来那张脸,月隐回忆中的那张脸。他的右手抚过腰间的月牙佩,向着眼前的少年人躬行一礼。
“吾名骆玉象,采萃阁迟瑶之夫,或许这两个名字都很陌生,但桃灼这道号想来你该熟悉。”
年轻的男人有些力竭,一连两场,都是全力以赴,看着眼前的白衣人,他有些累了。
“你是叛徒么?”年轻男人倦得发笑,两个胳膊耷拉着。
看着眼前男人的怪笑,玉象沉默了,他的朝露花探见眼前人零碎的过去。
“桃夭真人——”尤寅阳笑着念出了那个女人的名字,疲倦地双眼泛起一丝光,带着少年气的男人,活动了几下臂膀,大大地,朝着天伸了个懒腰,再看向骆玉象的时候,清澈诚挚,就连声音也认真了许多:
“她很漂亮。”
月隐轻轻悄悄地摸到席面暗处,月光也照不到的地方。刚站定,便忽然看到一个年轻男人,一瞬间诚挚干净的目光,嘴唇翕动间,她好像听见,听见了那一句:
“带你吃东西!”
她的心一下被攥紧,呼吸也随着男人的拼命冲杀而慢下来。
骆玉象凝神,看着不管不顾失去理智的年轻魔修,心中一冷,万千花叶都化作嗜血的刀剑。
花。
万千花叶为迷为障,裹挟着所有,向他奔袭而来。
瞬间将人搅碎。
尤寅阳从没想过他会这样浪漫的死去,他一直希望他能够死得清白端正,而不是死在一个叛徒的手里,这个人是吗?他是叛徒吗?
那一眼,女人的惊讶是在为他难过吗?
雪青色的衣裙。
如果,如果是她就好了。
那根系着红绳的铜豆子,终于落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