掖和的夜,大抵与浮梦城是相似的,一切都在半明昧中。一栋泥巴外墙的土楼放在一群木质建筑群中太过扎眼,同样扎眼的还有一个衣衫褴楼的女人,女人罔顾四处投来的目光,在飞碟顶的土楼前站定。
侧开的窄门有点古怪,就连名字也不正经做个牌匾,只在窄门上嵌了三个泥巴字。
“双宜楼。"
走走走,双宜楼的卫人不耐烦地催促道,推攘着一干不情不愿的“夜货”进楼。
掖和城的规矩简单,霸道。没有自由的不足为人,都被贯以“货”之名,卖身进双宜楼的叫“夜货”,情愿做人炉鼎的女人叫“女货”,还有不明来历非正途进城的修士被称作“鬼货”。总之,掖和城内边边角角,货货相杂,好货坏货,真货假货,货货参半。
楼对面的茶馆里,两个人一边喝着咸茶,一边看着这群哭哭啼啼的夜货。
“今晚这批货怎么样?”
“能怎么样?都是些不上现的东西,夜货夜货,跟夜壶一个音,能好到哪儿去,闻着就一股尿骚味儿!”
八撇胡子的中年人,看都不看那些被赶进楼的夜货,抿了抿案前的咸茶。”
“那这个月不是又没得赚喽!”
“哪个月有得赚?”男人很是嫌弃地呸了两口,将带着咸味的茶水吐干净,很不耐烦:“有的赚又怎么样,能进得了咱们的口袋?”
“我是丑习惯了阿老陈,身上趴蛆几个意思,这是故意恶心人了阿。”
“什么!”陈桂阳扭头瞧去,一眼就捕捉了那个人,一个头发还没他眉毛长的……女人?
“当你个奶奶的!”八撇胡子拍着脑袋蹭得站了起来:
“哪里来的!”
对座喝茶的男人看着陈桂阳咻得一下消失在眼前,冷冷笑了笑。
双宜楼内
“这女人是自己来的,说啥临死之前拼上一把,然后就把自己卖了。”陈桂阳站在原处,看着铁阑干那边的女人,从头到脚爬着诡异的蓝黑色纹路,裂开的伤口上几只白色柔软的虫蛆还在扭动。
那负责采货的卫人话还没说完,陈桂阳扶着墙一下呕了出来。
“陈头儿,还好吧?”
陈桂阳抹了把嘴,又看了眼那孱弱的身板:“行吧行吧,底细查了?”
“练气八层,不过是上赶着求死的,陈头,这次咱们可是上了好货的。”那年轻的卫人眯眯地笑,眼里的光跟这掖和的光一同融着,都在半明眛里。
“什么!”陈桂阳恶狠狠地在那卫人脑袋上敲了一下:“你这臭小子怎么不告诉我,是不是收了人钱?”
那卫人没说话,拉扯着陈桂阳来到更黑的地方:“头儿可全在这儿了,饼儿吃着您给的一口饼,不可能忘了您的情。”
男人掂量着手里的储物袋,歪着嘴质疑:“就这么点?”
“啧,头儿你仔细瞧瞧?”
陈桂阳细细一探,竟发现里面竟有两块上品灵石,急得他一把抓住了那卫人的脖领子。
“说实话,什么底细?”
“有一个是别地儿过来的奴隶,是主子发卖来的,奴册验过了;还有一个嘛,是宗门……哦不是,是合欢宗的人送上门来的,说是犯了事儿,但具体什么事儿并不清楚。”
“合欢宗的人你也敢收?你不看看谁的地盘,他们自己斗的那么厉害,谁知道那是谁的祖宗呢!”
“头儿莫急莫急,收之前遣人查过了,算不上合欢宗的。”
“嗯?”
“确定一定以及肯定,那黑衣人来势汹汹,等的那半个时辰,光用眼睛就差点儿把咱们双宜楼扣出个洞来。既然他把人带进来,就没想着这人活着出去。”
“这两个都是什么修为?”
“一个筑基二三,一个筑基...”饼儿有些犹豫,探了探陈桂阳的脸色,先前有所隐瞒,现下面对面问,实在瞒不住了:“九层。”
“九!”陈桂阳一声喊着,差点一口气没背过来,意识到周围来来往往还有不少卫人,压低了声音,将后半个字吐了出来:“层?”
“陈头儿英明,确实半步金丹。”
陈桂阳只觉得天旋地转,大头入土,搞个差距这么大的进去不是赔钱赔到死。
“陈头儿……”
“别头儿了,这头儿给你来当。反正过了今个儿,也没个头没张嘴能说话了。”八撇胡子滑坐到地上,整个身子像蛆一样瘫在墙角。
“头儿,别担心,喂进去的水里有点货,你放心,饼儿记着头儿的恩情,且等着看吧。”
陈桂阳嘴上的那两撇胡子抖了两抖后也不再挣扎了,耳边尖锐的鸟哨声像紧箍咒似的,一圈一圈将他的脑袋套紧。
“就这样吧!就这样吧!”陈桂阳捂着脑袋心烦意乱地跑出去。
双宜楼内
吊在半空的红头鹃还在叫,尖锐的哨声从货物进场的那一刻,被人声淹没。
双宜楼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了,那个叫陈炳的卫人提前让人放了消息出去,又将在家休息的卫人全都喊到楼内充场子,栏杆边这才稀稀拉拉围上了一圈人。
“嗯……这次倒是有点诚意,三四个。”那人单肘靠在栏杆上,半侧着身,垂眼去看陆陆续续爬行进场的蝼蚁们,嘴角带笑:“不换换脑子,没有一点看头哦。”
“黑先生的意思是,有人,很强?”
“唔。”那人双目如漆,如夜伏的黑兽,看着眼前的人笑了笑:“很强,不合规矩的强。”
“消息是真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