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罗门,四目山,一目峰,金璞。
二三十年前不过是个筑基期的散修。他无法解救一个练气女修的冤局,也无法拒绝一峰之主的入门之请,他本身就是一个无锚之舡,任风雨,任江水,来去难定。
无花宗也好,婆罗门也罢,不过是个栖身之处,他要的,不过是那一点,贵胄高门的指缝里漏出的那一点,那一点垃圾罢了。就是这样,他所要做的努力,他所要冒的风险,所付出的代价,却是自己的性命。
任江来站在他眼前的那刻,他便知道他必死无疑,供出他知道的一切又如何,能帮他解开这叛杀的死局么?婆罗门不可能让他这个叛徒,影响自家与其他宗族的关系,更不会容得一个蝼蚁,一个别有他心残杀同门的蝼蚁在这世上苟延残喘。
无花宗布下的局,到死的一刻他才明白,婆罗门,叛或者不叛;那一封柬帖,接或者不接;在他们发出的那一刻,他们的下半辈子,注定不会安宁。
不成功即死的结局,对于设局之人,是最好的结果。
黑漆漆的狱底,女人站在黑色的铁笼外,垂眼带笑,看着笼子里的人。那笑里已经没有太多复杂的情绪,看着铁笼里垂首跪坐的金璞,她突然释然了:
“想容楼,用你的命赔罢。”
说着从自己的耳边扯下一只银丝环,扔到笼子里:“这可是你亲手扯下来的。”
女人耳垂上的鲜血滴落到地面,血很快就干了,她不再留在这黑漆漆的牢狱里,她还要回那个活色生香的想容楼,收拾残局。
掉落在笼里的银耳珰泛起忽闪忽闪的光,就像月亮照在水面上。他记得去一目峰的第一天,是任江来告诉他,生死无惧,秉心而行。那时候正值冬天,他们站在一目峰的莲花池边,花尽水明,月光照在水面上。任江来扔了件紫裘衣到他怀里,告诉他,三九天的四目山会很冷。
是啊!很冷,金璞记得,那年的四目山,真的很冷!
被掰直的银丝环只有一根手指长,但这就够了,银丝的尖端毫不犹豫地扎进了鬓发,扎进了叛徒金璞的太阳穴。额角流血的男人歪靠在笼子里,又想起了那件紫色的裘衣,真的很温暖。
资源,永远是斗争中最深晦的罪恶,而人欲,是点燃罪恶的,一簇永不燃殆的火苗。
于合欢宗而言,出手的原因可以有千百个,但最终他们想要的是不是一换一,百还百的人命,而是城池与灵石。
于婆罗门而言,金璞是不是叛徒并不重要,更迫切的是,这只被拽到桌面上的走狗直接暴露无花宗叵测的居心,想要彻底离间婆罗门与他族的关系。金璞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,因为婆罗门的的修士需要血。
有相门与无花宗恩恩怨怨千百年,光是因为这条塬水所爆发的冲突,百年来至少三十起。
合欢,婆罗,有相三派的长老们坐在蓝阎山上,看着后家几个老不死的脸,表情不善。
“连山那帮腌臜东西,吃相越来越坏了,要不是忙着眼前破事儿,老娘早去弄他了。”有相门的卢静秋向来心直口快,今日派她来,也是门内特意安排。
后元冲有些尴尬,不愿开口,毕竟兹事体大,只好望向族弟后元昭。
那开口的黑胡子男人也算半个老头,眉心的那道悬针纹能夹死一排蚊子:
“选个好时机吧,近几日浮梦城应该也有动静了,我们筹备筹备,在她之后动手。”
“哼,还得是我老祖!有仇必报,绝不憋着自己。”有相门与极乐也算有些渊源,卢静秋便一直视极乐为自家祖师。
极乐前几天来后照的事儿被自家老祖摁下,后元冲有些话想说却又不敢说,看着座下群人,试探开口:“你们有什么想法?”
“来前,路骁真人问了我一句……”
婆罗门的止行向来谨慎,路骁的这一问勾起了他心底的诸多疑问。止行虽为婆罗门长老,但因前事,他在门中并不受重用,今日让他来这蓝阎山,想来那些人也是想借他的嘴,做自己的事。
众人目光聚到一处,卢静秋哪里忍得住,她素来厌烦这些喉咙卡着半斤铁的,非要别人伸手去掏:
“有话快说,有屁快放!”
“我们如何去那无花宗?”
“如何去,当然是起传……”卢静秋的快言语被人刻意打断。
“止行尊者认为如何?”
自家掌门开口,卢静秋的脸色憋得通红,她自然知道方才脱口而出的话太鲁莽。自觉用灵力封住嘴,只怕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。
听了卢静秋一半的话,堂下众人表情各异。
“现今各城之内码头还算通达,不如我们各行其道。”秦止行一边说,一边观察着众人脸色。
“好一个各行其道,后元冲你回去问问你家老祖同不同意?”开口的是合欢宗的彭君羡,这位外号鸳鸳的合欢长老难得端坐在位,他看着秦止行的那张脸,憋着一肚子火。
后元冲看着这帮子长老,恨不得闭上眼睛,捂上耳朵,找个清静,满场满座的,谁看谁都不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