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门外一闪而过的影子,硬是把月隐逼到窗边。就算打不过能跑也好,不,还是直接跑稳妥些。
她打开一个小小的窗缝朝外看,灯盏亮堂堂得照着街,人声消褪,街上零散路过几个人。
会是谁呢?她有些担心门外的影子,白天那个胡子邋遢的太极师叔么?
月隐心里知道,那男人虽然看着不靠谱,颇有些开屏孔雀的嫌疑,可并非没脑子的花孔雀。这个邋遢师叔以她为引子,去引诱那些夜游子,完全是多此一举,他不过是想引开她这个来路不明的太极弟子,好让那马车上的货安全抵达镇子。
只是那个李东阳也没想到,在月隐的身上竟然探到了逍遥真传弟子的印记,只能暂且放下杀心。什么回去回话,不过是摆脱那些晚辈的借口罢了,一个信符就能干的事儿,他才不会多跑一趟。
李东阳站在走廊尽头端着下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咚咚咚——
靠在窗边胡思乱想的月隐被这敲门声惊回神,脚下运气,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。
“是我。”那熟悉的声音。
她对声音敏感至极,靠着一双耳朵,听出了门外的人,正是白日里那位临危不乱刮胡子的孔雀师叔。
月隐皱着眉头,故意不答,让他以为她已入定,好叫他自觉离开,谁知这位厚脸皮师叔 ,在外面敲个不停,一下一下,像冒泡的鼓面,一下一下,让人心里烦躁至极。
翻窗而下,直接落到空朗朗的大街上,马不停蹄得躲到了药堂,保心堂。
那保心堂的最后一块门板的空隙里,蹿进一阵风,端着长板木门的老老头,褶子连着褶子的脸,转身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女人,一脸懵。
月隐知道自己唐突,谁让她没地儿去,良心嘛,良心让她想起了这里。
“看病。”
女人红润润的脸腆着笑,一点不像生病的样子,老老头将最后一块门板靠在一边,朝着门外,恭敬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关门了。”
“医者仁心,真来看病,您看一眼。”月隐恭敬将自己的肘心凑到人跟前。
“看过了,请。”
“没问诊,没切脉呢……”
“不相信的话,请走。”
一袋沉甸甸的灵石准确落在老头杨知道的手心,落在杨知道“请你离开”的脸上。
“哟哟——,大病,肯定有大病!”保心堂的杨老板笑到心底,连将请走的请,变成了请进的:
“请坐。”
那酱油色的手,指节分明,骨节周围打着又深又长的褶子,指甲却润红发亮,还有白色的月牙儿长在甲床根部。
月隐看的入神,杨知道搭脉的手点点又点点,捋着胡子的手突然不动了,那双变蓝的眼睛突然看着月隐,随即一拍脑门突然起身。
“哎呀哎呀,我早该想到的!”
“想到什么?”月隐有些呆呆得问,今夜她的脑袋变得很空,很乱,像一个只会看星星的小丫头。
“你阿娘是不是姓年?”
阿娘?
月隐歪着脑袋想了一下,她好像没有阿娘。
没事,无关痛痒。
“哎呀就是就是……”杨知道有些激动,在药台内急得转圈圈,嘴里白色的唾沫星子到处乱飞:“她名年初,小字长夏,说是岁末年初的冬天太冷,雪太大,所以她希望一觉醒来的时候,能够一直是夏天。”
“我没有阿娘。”女孩的眼睛晶亮,没有难过也没有隐瞒。
“你你你,你怎么会没有阿娘呢!这世界哪个不是人生娘养的!你怎么会没有阿娘!”那老头吵叫半天,懊悔拍了拍脑袋:“不对!不对!我的意思是……”
杨知道沉默了。
他突然想起那个总是笑着的姐姐,总爱穿着黄色的裙衫,恍然发现那该是三四百年前的事儿了
女儿,怎么会是她的女儿呢。
“你和我姐姐的脉象一样。”
“所以呢?你是我舅舅么?”女子的手肘枕在桌案上,托着下巴仰起脸看着那衰老的男人。
杨知道笑了笑:“人总会老的,好好修炼吧,小丫头。”
“哦,所以我的病能治吗?”
“功法之害,他人难救。这一关,你自己熬。”
月隐浅笑起身:“果然不是亲舅舅啊!杨老板。”
“等等!”杨知道从袖口抽出一本黄旧的皮卷,递到女人身前,“别人都说坏的事,未必是坏事,别人都说坏的人,未必也都是坏人,时间太久了,有些真相会被抹去的,但只要有人去找,就一定还在。”
月隐垂眼看着那泛黄的皮卷,像是看准了杨知道的良心,只是这老头话总说一半,实在叫人不痛快。
她将东西接下了,出口的话却是剌人心的:“那旁人都说好的人,就一定是好人么。”
一阵风过,那靠在一边的门板被刮倒在了地上,药台前的杨知道和这烛光摇晃的保心堂,也吊着一口气在勉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