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中的掌侍捏着嗓子高喊,我慌忙跑出门,跑到殿前的明堂上,突然记起华寅,今天好像没有华寅?
我不确定,也不敢轻易放出神识,我这个与队伍还没磨合好的草台班子,不敢松懈,害怕这些豺狼虎豹发现,发现跑调的弦音里藏着别有用心。
我看见计划甲起起落落的裙摆,一层一层,耳边涌来一阵一阵叫好的声音。
太远了,我们中最近的那个,离那个鬼府楼的主人至少是十丈的距离。
我看见计划甲急促的裙摆,旋转的脚步,不行,太远了,如果不能一击即中,整个乐班都不会幸免于难。
不能冒险,绝对不能。
琴弦迸裂,指腹与指尖渗出鲜红的血,计划甲旋停的舞步,回头看我的一眼带着憎恨,好像我才是那个仇人。
“我认得她!”
人群中走出一个人,毫不犹豫指向我的琴弦,我不知如何掩盖慌乱,只愣眼看着那个说认识我的女人。
“她叫云翳,我在五朝会上见过她!”
别无他法,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,此刻只能选择顺杆儿爬。我走到台中,走到计划甲的身侧,低眉顺眼。
“晚辈,云翳,真名林月隐。”无需隐瞒,坦诚是最后的稻草。
“这个女人很有本事,一柄剑不输太静山。”
我不知道这个突然跳出来的女子是想博取谁的欢心,还是只想告诉众人,我这柄不输太静山的剑来不理城做乐工,是别有用心。
“缺灵石,剑好也没用,这界中灵石比剑花的开。”
我低头,不看女人脸上的怒气,听得见耳边吭哧吭哧喘气的声音。
“下去。”
那个年老色衰的姐姐又来了,跪在了我们跟前:“城主大人,冬至万安,我们愿再……”
“下去吧!”站在人群中那个黝黑的男人有些不耐烦。
她左手一个右手一个,将巴不得的我和不甘心的计划甲一同拽回人群里,那一刻我不再是他们的盟友,他们看我的目光完完全全变成了敌人,一个真实存在的,有着深仇大恨的敌人。
算了,仇人就仇人罢。
我不能说,也不知道怎么说,其实那个黝黑的有着狼一样眼睛的男人,并不像城主,至少在我心里,他并不被那颗顶天的红血石所认可,一栋楼的主人怎么不被楼内的一颗石头认可呢?
这个依据很古怪,我不想用这样的说法来加深我与他们的仇恨。
不理阁的人很快到了,一团接着一团,根据阁内的体制大概分成了五六撮,一一拜见那个黝黑的鬼府楼主人。
他们的恭敬,让我怀疑,是我错了。
我看见韩仲奇,还有昨天的那个男人,突然觉得神识内的青弓挺膈应人的。
旁人都有藏物藏器的戒指宝贝,怎么到了我这里就要学这儿学那儿,把东西藏到神识里。就连清凉剑对此也很不满,此刻识海的树丛间鬼兮兮探出的剑尖正盯着那柄青弓。
面对明堂前的宴饮,不理阁的人有些局促,那黑皮肤狼眼睛的男人倒是坦然不觉,看着一撮又一撮的不理阁人,端着酒樽的手,笑得开心。
唔——奇怪
我闻到了两股相撞的气息,其中一道来源于红血石。
另一道?
我猜,理当来自那个黑皮肤的楼主。
可是,我的身后……那道和红血石太过互补的气息,蓦然转身,很蠢得跌倒在人群中。我能感受到很近,那气息离我很近,绝没有十丈!
我慢慢爬起来,小心退到了人后,观察着每一个可疑的举动,每一个可能与红血石勾连的躯体。
“你没事吧?”
说话的是个很年轻的男人,年纪相仿,修为相仿。
他笑着看着我,看向我流血的掌心,我知道掌心的痛,可那一刻,我的犹豫,掩盖了所有的疼痛。
是他么?眼前的这个人……
“你的手流血了。”男人的声音和面容一样年轻,没有想象中的老道,亦没有深算,他就站在那里,平等地关心他的子民。
我犹豫了,真的犹豫了,无法不犹豫。我要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,一个只存在他们口中的人。难道不理阁中就没有龉龊的事,欺上瞒下的人么?
掌心不自觉得攥紧,拧巴出血来。
那个人捉起我的手腕:
“这个药很好,止血,很快。”白色的粉末落在伤口上,血很快凝结。
我那天地不惧的道,还有眼前人的每个动作,都在逼问一句,非杀不可么?
老头的话,诘问的话又在耳边。
老头……可是如果不杀,老头还能活吗?即便城主府愿意放他一马,不理阁愿意放他们一次么?
血凝成透明的琥珀攥在手心,攥在眉头的疑问里。
我明白了。
现在所要面对的不是杀与不杀,而是赢,只有站在赢的那方才能保全自己,老头才能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