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育心理学每周两节课,周二上午两节连堂。
季星燃原本打算这学期把这门课当选修混过去,反正学分置换之后只需要期末交一篇论文就行。他查过课程大纲,出勤率不计入总分,也就是说——他完全可以不去上课。
但他偏偏去了。
周二早晨七点五十,他站在教学楼门口,把帽檐往下压了压,对自己说:只是因为第一节讲的是课程导论,不去怕漏了考核要求。
不是因为他。
绝对不是因为上节课那个在楼梯转角挡了路的人。
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。季星燃照例往后走,却发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被人占了。他皱了皱眉,退而求其次,在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,把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上,算是占了个位。
他低头翻手机,余光瞥见前门进来一个人。
黑色卫衣,深蓝色牛仔裤,白色板鞋。很简单的一身,穿在那个人身上就是莫名地扎眼。
江叙白进来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往后排扫了一圈,速度很快,快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。他看见季星燃坐在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,旁边座位空着,上面放了个双肩包。
他收回目光,往中间排走。
“白哥,这边!”赵衍在前排招手。
江叙白脚步顿了一下,看了一眼那个空座,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前排,在赵衍旁边坐下。
赵衍递过来一杯咖啡:“给你带的,美式,不加糖。”
“谢了。”江叙白接过来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笔记本上。
教授准点开讲。课件翻过几页,讲到课程考核方式的时候,教授突然说:“这门课有个小组作业,占比百分之四十。为了方便讨论,我重新排一下固定座位,以后按座位分组,前后桌四个人一组。”
教室里一片哀嚎。教授不为所动,从第一排开始念座位安排。
季星燃原本没在意,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。
“季星燃——倒数第二排,靠过道那个位置,对,就是你。你的同桌是……江叙白。倒数第二排靠窗。”
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。
“江叙白不是坐前面吗,怎么被调后面去了?”
“随机排的吧,这不是巧了吗这不是。”
赵衍也是一脸懵,扭头看江叙白:“哥,你被发配边疆了?”
江叙白没说话,拿起笔记本和咖啡,站起来往后走。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,步子不快不慢,像是这件事和他毫无关系。
季星燃坐在座位上,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。
他听见那个名字和“同桌”两个字连在一起的时候,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。
五年前,高中二年级,他们也是同桌。
那时候他每天早上把奶糖放在江叙白课本上,江叙白总是看他一眼,然后把糖收进笔袋里,什么都不说。他以为那是默许,以为那是回应的一种方式,于是越来越大胆,在课本上画爱心,在人海里只喊他一个人的名字,把整个青春期的孤勇都押在了这一个人身上。
后来班主任重新排座位,把他们分开了。那天他趴在桌上装睡,听见旁边收拾书本的声音,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。
他那时候不知道,那是他和江叙白最后一次当同桌。
季星燃回过神来的时候,江叙白已经走到了他旁边。
“麻烦让一下。”江叙白的声音不轻不重,礼貌到了极点,也疏离到了极点。
季星燃低下头,把过道上的脚收了收,让出位置。
江叙白侧身挤进去,在他左手边的位置坐下。两个座位之间隔了不到四十厘米的距离,近到季星燃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——和高中时一样的味道。
他把帽子又压低了一些,整个人往另一边偏了偏,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。
江叙白把笔记本翻开,钢笔搁在页边,姿态从容得像是真的只是在等上课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握着钢笔的指尖正在微微发抖。
五年前分班之后,他坐在新座位上,看着旁边空出来的位置,心里空了一块。他以为来日方长,以为毕业以后可以慢慢说清楚,以为推开他是为了保护他。
他不知道那就是最后一次。
他以为的来日方长,原来只有那一个夏天。
教授继续上课,课件翻过一页又一页。季星燃一个字都没听进去,耳朵里全是旁边那个人翻书的声音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、偶尔轻轻吸气的声音。
每一个声音都像一把小钩子,把五年前的那些记忆钩出来,铺了一地。
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课件上,才发现自己没带笔记本。昨天收拾书包的时候忘了放进去,现在包里只有一本专业课教材和一支快没墨的圆珠笔。
他犹豫了一下,从包里把教材拿出来,打算直接把笔记写在页边空白处。
旁边伸过来一只手,把一本崭新的横线笔记本放在他桌上。
季星燃愣住。
他转过头,对上江叙白的侧脸。那个人依然看着黑板,像是根本没动过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多带了一本,你拿着用。”
季星燃盯着那个笔记本看了三秒钟,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,淡蓝色的横线纸,纸面光滑,是那种超市里卖的最普通的款式,但崭新的,没有折角,没有使用痕迹。
他把本子轻轻推回去:“不用。”
江叙白没看他,也没去拿那个本子。笔记本就那样搁在两人桌子中间的交界线上,不偏不倚,像是划下了一条界,又像是搭了一座桥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季星燃的圆珠笔彻底没墨了。他在纸上划了两道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他无声地叹了口气,把笔扔回包里,打算就这么将就着听。
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从左边递了过来。
季星燃低头看。便签纸折得整整齐齐,打开以后,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:
“笔借你。笔袋里有替芯,自己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