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两点,季星燃坐在学校图书馆二楼的阅览区,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开着七八个文献页面。
他正在做学习动机这部分报告的理论框架部分,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,速度很快,但思路断断续续。本科在霖城大学读了一年,他学的是应用心理学,转了学之后课程衔接还算顺畅,但教育心理学这门课有很多理论细节他之前接触得少,写起来有些吃力。
他把一篇关于自我决定理论的论文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三个基本心理需求——自主、胜任、归属——在笔记本上写了又划掉,划掉又写上。
“归属需求。”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,忽然觉得有点讽刺。
他啪地把笔记本合上了。
“卡住了?”
一个声音从头顶传过来,不大,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。
季星燃抬头,看见赵衍端着一杯奶茶站在他桌边,笑嘻嘻地看着他。
“没,就是想歇会儿。”季星燃把笔记本重新翻开,手搭在键盘上,做出继续打字的样子。
赵衍也不见外,直接在他对面坐下来,吸了一口奶茶:“写报告呢?这么快就开始动笔了?”
“先搭个框架,不然下周来不及。”
“也是。”赵衍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,点点头,“你写得挺快的,我这文献综述还没开始呢。哎对了,白哥说让我们每个人写完初稿先发群里,他统一帮大家过一遍。你是打算写完再发还是边写边发?”
季星燃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:“他帮大家过一遍?”
“对啊,他不是组长嘛,数据分析那块他负责,但他说他可以帮我们每个人把把关,保证整体风格统一。”赵衍说完又吸了一口奶茶,“学霸就是不一样,主动揽活。”
季星燃没接话,视线落回屏幕上,手指重新开始打字。
但他知道自己的思路已经彻底断了。
江叙白要帮他看报告。
这意味着他写出来的每一个字,那个人都会看到。他会读他写的理论框架,会看他引用的文献,会发现他在某些概念上的理解偏差,然后用那种一如既往的、冷静到近乎无情的方式,一条一条地指出来。
高中时就是这样。有一次月考数学,他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第一步,江叙白在给他讲题的时候,把整道题的三种解法都写在了纸上,每种解法旁边标注了适用条件和易错点,比他自己的笔记还工整。
他那时候觉得江叙白对他是不一样的。谁会为一个普通同学花这种心思?
后来他明白了——江叙白对谁都这样。认真,负责,一丝不苟。他的好是普照的阳光,不是照向一个人的月光。
他以为自己是那个被偏爱的例外,到头来不过是众生之一。
“星燃?”赵衍叫了他一声,“你脸怎么突然这么臭?”
“没,想题呢。”季星燃把表情收起来,端起旁边的冰美式喝了一口,苦得他皱了皱眉。
这咖啡是他来的路上在校门口买的,他其实不爱喝美式,他喜欢拿铁,甜的。但刚才点单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说出了“冰美式”三个字。
江叙白爱喝美式。
他反应过来之后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扔了。
“行,那你先写,我不打扰你了。”赵衍端着奶茶站起来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对了,白哥说他这周末在图书馆四楼的自习区待着,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去找他。”
季星燃“嗯”了一声,目送赵衍走远。
然后他合上电脑,把东西收进书包里,站起来走了。
他没有去四楼。
他绕了一大圈,从图书馆侧门出去,穿过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,走到操场边上的台阶上坐下。这是他在这个学校里发现的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自在的地方——离教学楼远,没什么人来,视野开阔,能看到大半个操场和远处的山。
他把电脑重新打开,继续写报告。
风吹过来,带着操场上草皮的味道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。秋天的傍晚来得很早,五点多钟天就开始暗了,操场上跑步的人陆续多了起来,一圈一圈,永不停歇。
季星燃写得入了神,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移动,把自我决定理论、成就目标理论、归因理论三个主要框架梳理了一遍,引用文献也标注好了。他写东西有自己的风格,不会太学术腔,但逻辑清楚,语言简洁,偶尔会蹦出一两个有点俏皮的比喻。
他正写到学习动机对学业成绩的调节效应,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操场那边走过来。
那个人从跑道拐上了草坪,穿过足球场,径直朝台阶这边走过来。黑色运动裤,白色T恤,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,边走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
季星燃打字的手停住了。
他认出了那个走路的姿势——步幅不大不小,重心很稳,肩膀不晃,像是一把尺子在地上量着走。
江叙白。
他在操场上跑步?
季星燃下意识地想把电脑合上,但手指按到屏幕边缘的时候又停住了。他凭什么要躲?操场是公共场所,台阶也是公共场所,谁规定这里只能他一个人坐?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打字,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追着那个身影。
江叙白没有往台阶这边走。他走到操场边的单杠区域,把矿泉水放在地上,做了几组拉伸。动作很标准,每一个拉伸都做到位了才换下一个,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样,认真到了骨子里。
季星燃偷偷看了一眼,然后飞快地移开目光。
高中的时候,江叙白不怎么运动。他是那种典型的学霸体质,体育课能逃就逃,运动会永远坐在看台最上面写作业。季星燃有一回故意把篮球砸到他脚下,想拉他一起打,结果那个人面无表情地把球捡起来,递给他,说“小心点”,然后就走了。
现在倒是会跑步了。
季星燃把目光钉在电脑屏幕上,手指机械地敲着键盘,打出来的句子连他自己都看不懂。
他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不是错觉。江叙白做完拉伸之后,没有原路返回,而是朝着台阶这边走过来了。
季星燃的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脚步声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住了。
“报告写得怎么样了?”
江叙白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微喘息,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度,少了一点距离感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,领口被汗微微洇湿了一片,头发没有平时那么规整,额前有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,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拒人千里。
季星燃抬眼看了他一瞬,目光在他湿了的领口上停留了不到半秒,迅速移开:“还行。”
“卡在哪了?”
“没卡。”
江叙白看了他一眼,在他旁边隔了一个身位的地方坐下来,把矿泉水放在两人中间的位置。
季星燃往旁边挪了挪。
江叙白没看他,把目光投向操场,声音很淡:“你刚才写归因理论的时候,停了好几分钟没动。”
季星燃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
他刚才在写归因理论的时候确实卡住了,韦纳的三维模型和六因素他记得不是很清楚,翻了两篇文献才确认。但他确认的时候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——操场边上除了远处几个踢球的人,没有别人。
江叙白怎么知道他停了多久?
“你什么时候过来的?”季星燃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警惕。
江叙白没有正面回答,把话题拉回到报告上:“归因理论的三维度是部位、稳定性和可控性。六因素里,能力和努力是最常用的两个归因维度,你可以从这里切入,结合课堂情境举例。”
他说得很清晰,语气平和,像是在课堂上回答一个普通同学的问题。
季星燃沉默了两秒,把电脑转向自己,按照江叙白说的思路重新整理了一下框架。他打字的速度很快,不一会儿就把这一段写完了。
写完之后他没说话,也没看旁边的人。
江叙白站起来,拿起矿泉水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“写完了发群里,我帮你看。”
然后他转身走了,步子不快不慢,背影融进了操场边缘逐渐浓重的暮色里。
季星燃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三秒钟,猛地低下头,在文档里打下了最后一段总结性文字。
他把文档保存好,点开课程群,选中文件,手指悬在“发送”按钮上方犹豫了两秒,最后还是松开了。
他退出了群聊天界面,打开和赵衍的私聊窗口,把文件发了过去,附了一句话:赵衍,我写完了,你帮我看看行不行。
赵衍秒回:哈?你不是应该发群里吗?白哥说了他帮大家看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