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育心理学的小组名单在周三下午正式公布在课程群里。
季星燃点开文件,目光扫过自己那行——第四组,组员:江叙白、季星燃、林疏桐、赵衍。旁边标注着前后桌关系:江叙白和季星燃是第二排的同桌,林疏桐和赵衍坐在他们正后方。
他把手机按灭,屏幕上映出自己绷紧的脸。
“第四组”三个字像一道符咒,把他和那个人的名字捆在一起,拆都拆不开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群里弹出新消息。
赵衍:@全体成员第四组的兄弟姐妹们,咱们是不是该碰个头定一下选题方向?大家什么时候有空?
季星燃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钟,打着字又删掉,反复三次,最后只发了两个字:随便。
林疏桐:我周四下午没课,都可以~
江叙白:周四下午两点,图书馆三楼研讨间。我带课程资料。
消息发出来的时候,季星燃的手指顿了一下。那个头像他再熟悉不过——纯黑色的底图,没有任何多余的元素,和高中时用的那个社交账号一模一样。他以为五年过去,江叙白早就换了,没想到连头像都没变。
他退出了聊天界面,把手机扔到一边,仰面躺倒在床上。
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,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,像一道干涸的河流。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,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各种念头。
要不——跟教授申请换组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。太刻意了,大一刚转过来就搞特殊化,全班人都会注意到。而且以他的性格,从来不是那种会退缩的人。
十七岁的季星燃,字典里没有“躲”这个字。
他喜欢谁就大声说,想要什么就去争,撞了南墙也不回头,直到把那堵墙撞穿。
后来他知道了,有些墙不是用来撞的,是用来把你挡在外面的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不就是小组作业吗,谁怕谁。”
周四下午一点五十,季星燃背着书包出现在图书馆门口。
他特意穿了件黑色的连帽卫衣,帽子没戴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。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钟,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。
三楼研讨间是玻璃隔断的,从走廊上就能看见里面。季星燃拐过弯的时候,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
江叙白已经到了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几本书和打印出来的课程大纲,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。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落在他侧脸上,把原本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。
他正低着头翻资料,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落了一片浅浅的阴影。
季星燃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,然后他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。
五年了,能不能有点长进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,径直走向离江叙白最远的那个位置——长桌的另一头,隔着差不多两米的距离,中间能再坐三个人。
江叙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季星燃把书包放下,拉开椅子坐下,低头翻手机,连包都没打开。
沉默像水一样,从桌子的这头漫到那头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,赵衍和林疏桐一前一后到了。
赵衍是个自来熟,一进门就嚷嚷:“哎,咱们组齐了啊!白哥你坐那么远干嘛,过来过来,大家围一起好讨论。”
江叙白没动:“这边光线好。”
赵衍也不在意,自己拖了张椅子坐到桌子中间,林疏桐跟着坐在他旁边。四个人形成了奇怪的格局——江叙白在窗边,季星燃在另一头,中间坐着两个浑然不觉的人。
赵衍把打印好的选题指南往桌上一拍:“来来来,先定方向。教育心理学小组作业,选题范围是学习动机、认知发展、个别差异、教学策略这几个方向,大家有什么想法?”
林疏桐歪着头想了想:“我觉得学习动机挺好的,可操作性强,可以做个问卷调研。”
赵衍点头:“可以,那第二选项呢?”
他说着扭头看江叙白:“白哥,你觉得?”
江叙白把面前的大纲翻了一页:“个别差异也可以,涉及到因材施教,数据比较好收集。不过具体方向要看组里大家的兴趣。”
他说“大家”的时候,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长桌,落在季星燃身上。
季星燃正低着头看手机,屏幕上是课程群的聊天记录,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,像一片很轻的羽毛,落在他身上,若有若无,却让他整个人都绷紧了。
赵衍顺着江叙白的视线看过去:“星燃?你有什么想法?”
季星燃抬起头,表情淡淡的:“都行,你们定。”
“别都行啊,这可是小组作业,占比百分之四十呢。”赵衍笑着拍桌子,“你有啥感兴趣的领域没?”
季星燃沉默了两秒,声音不大:“学习动机吧。”
“行,那就主打学习动机,备选个别差异。”赵衍大手一挥,在选题指南上打了个勾,“接下来分工。咱们得先做文献综述,然后设计问卷、收数据、分析、写报告、做展示。白哥你是咱们组绩点天花板,你来当组长行不行?”
江叙白看了赵衍一眼:“可以。”
“那白哥负责统筹和数据分析,我做文献综述,疏桐做问卷设计和数据收集,星燃——”赵衍顿了顿,笑呵呵地看着季星燃,“你负责报告撰写和最后的展示PPT,行吗?”
季星燃点了下头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。
赵衍又把接下来的时间节点定了一下:下周三之前每个人交自己的部分初稿,周四小组碰头整合。大家都没意见,会议在二十分钟内高效结束。
林疏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:“那我去借本书,你们先走。”
赵衍也拎起包:“白哥,我跟你一起走,刚好问问你统计学的作业。”
江叙白把桌上的资料收拾好,不紧不慢地装进书包里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等什么人,又像是只是习惯性地把事情做细致。
季星燃比他更快地站起来,书包往肩上一甩,拉开门就往外走。
他走得很快,几乎是小跑着下楼梯的。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,发出急促的声响,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。
“季星燃。”
身后传来那个声音,不高不低,刚好能被听见。
季星燃的脚步顿了一下,但没有停下来。
“季星燃。”第二遍,声音近了一些,带着微微的喘息——那个人在追。
季星燃咬了咬牙,步子迈得更大了。
他快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,手臂被人从后面拉住了。
力道不大,但很准,恰好扣在他手腕上,隔着卫衣的袖子,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——比他的体温要低一些,干燥而稳定。
季星燃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只握住他手腕的手。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整齐,无名指上没有任何饰物。五年前这只手曾经递给他一杯热豆浆,曾经把他从地上拉起来,曾经在他睡着的时候轻轻地把滑落的校服外套重新披在他肩上。
但从来没有主动牵过他。
一次都没有。
“放手。”季星燃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。
江叙白松开了手。
他站在季星燃身后半步的位置,呼吸还没完全平复。从三楼追到一楼,对平时不怎么运动的他来说,已经算是剧烈活动了。
“你的课程资料没拿。”江叙白把手里的一份打印件递过去。
季星燃这才注意到自己空着的那只手里什么都没有——他走得太急了,放在桌上的那份选题指南和课程大纲都没拿。
他看着那份资料,没有伸手接。
“你发群里就行。”
“群里的是电子版,这份我帮你划了重点。”江叙白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从三楼追下来的人。
季星燃终于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
时隔五年,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江叙白,不是在楼梯拐角的惊鸿一瞥,不是上课时余光里的侧脸,是真正的、面对面的、四目相对的对视。
江叙白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瞳孔很黑,像冬天夜里没有星星的天空。高中的时候,季星燃最喜欢看他的眼睛,觉得那里面藏着全世界的秘密,而他愿意花一辈子的时间去破解。
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了他看不懂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