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柜台前等着,目光扫过店内的各个角落。
进门的右手边是一排靠窗的高脚椅,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女生,面前摊着课本。收银台旁边是冰柜,里面摆着各种饮料。咖啡机在店铺最里面的位置,旁边是一个小货架,放着咖啡豆和杯具。
从咖啡机的位置,可以看到整个店铺的情况。
但看不到门口的街面。
也就是说,如果江叙白那天是在这家店里看到他买美式,那江叙白必须也在店里,而且在他之前或者同时。
季星燃端着做好的拿铁走到收银台,问了一句:“你好,我想问一下,你们店里的监控能查吗?”
收银员看了他一眼:“这个需要派出所来调,个人不行。你是丢东西了吗?”
“没有,谢谢。”季星燃端着咖啡走出了便利店。
他站在路边,喝了一口拿铁,三分糖,热的。
和昨天那杯一样的味道。
但他尝不出任何味道。
他低头看着杯子,杯身上印着店名和logo。他把杯子转了一圈,在杯底找到一个手写的标签——不是打印的,是有人用黑色马克笔写的:“拿铁 3分糖热”。
字迹潦草,但隐约能看出笔锋。
季星燃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他不确定这是不是江叙白的字。这字写得太急了,笔画都连在一起,很难辨认。但如果仔细看那个“热”字的最后一点,能看出一种微微上挑的习惯——和江叙白写字时那种独特的收笔方式很像。
他把杯底翻转过来,用手指摸了摸那个标签。墨迹是干的,应该是写了好一阵了。
他站在路边,一手端着咖啡,一手举着杯子看杯底,姿势古怪得像在做什么科学实验。
路过的几个学生看了他一眼,交头接耳地走过去。
季星燃把杯子放下来,深吸一口气。
他决定做一件很蠢的事。
他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杯底的照片,发给了赵衍,附了一句话:你觉得这个字像谁的?
赵衍秒回:???这什么?咖啡杯底?
季星燃:你就说像谁的笔迹。
赵衍沉默了几秒,然后发了一长串省略号,接着是一句:白哥的字???
季星燃把手机屏幕按灭了。
他把那杯拿铁喝完,把杯子捏扁,丢进了垃圾桶。
垃圾桶的盖子弹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
他站在垃圾桶旁边,看着那个合上的盖子,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。他在干什么?拿着一个咖啡杯杯底去做笔迹鉴定,像一个疑心病晚期的病人翻遍家里每一个角落,寻找对方爱过的证据。
可如果江叙白真的爱他,五年前为什么要推开他?
如果江叙白不爱他,现在为什么要做这些事?
季星燃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,每一条路都通向同一个人。
他转身往出租屋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。玻璃门上映着他的影子,单薄、疲惫、孤零零地站在街边。
对面马路的路灯下,站着一个穿灰色开衫的人。
季星燃的心跳骤然加速。
他眯着眼睛看过去——那个人低着头看手机,站姿很随意,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另一只手举着手机,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。
是林疏桐。
季星燃的心脏从嗓子眼落回胸腔里,同时又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涌上来。
他自嘲地笑了一下。他在期待什么?期待江叙白跟踪他?那个人再过分也不至于——
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操场上,江叙白说他“在台阶上写报告的时候卡在归因理论卡了好几分钟”。
要做到这一点,必须从很远的地方用长焦镜头或者望远镜才能看清楚。
图书馆哪来的望远镜?
除非——他当时也在台阶上。
季星燃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:那天傍晚,他在操场台阶上写报告的时候,操场上有很多人。跑步的人、踢球的人、散步的人、坐在看台上聊天的人。他只是其中一个。
但如果江叙白不在操场上,而是在他背后——台阶后面的那条林荫道上,那里的视角刚好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到他电脑屏幕上的内容。
那条路他走过无数次,但因为灌木丛挡着,从操场上看不见上面的人。
从上面看操场,却一览无余。
季星燃猛地转身,步伐加快,几乎是跑着回了出租屋。
他打开门,摔上,反锁,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不是因为跑得太急。
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——江叙白可能一直在看他。
不是从今天开始,不是从这学期开始,是从更早的时候,久到他根本无法确定。
如果是这样,那他在图书馆写报告的时候,在操场台阶上写报告的时候,在校门口便利店买咖啡的时候,在食堂吃饭的时候——江叙白是不是都在某个角落,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?
季星燃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,双手捂住了脸。
他的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。
他掏出来看了一眼——赵衍:白哥刚给我发消息了,说你第二部分报告写得特别好,尤其是实证综述那块的文献用得比他还全。我说那些文献不是你帮他找的吗,他说“他选得比我好”[笑哭]你们俩搁这互相吹捧啥呢?
季星燃没有回。
他把手机放在地上,仰起头,后脑勺抵着门板,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。
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和那天一样。
但今天他看着那道裂缝,想到的不是干涸的河流,而是一张网。
一道一道细细的、不易察觉的裂缝,从一个人出发,延伸向四面八方,最后全部汇聚到另一个人身上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在研讨间写报告的时候,门口似乎有人站了一会儿。
他当时以为是路过的同学,没有在意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个人的影子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,刚好落在他电脑屏幕的边缘。
季星燃闭上眼睛,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:
“江叙白,你到底还要装多久。”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
路灯亮起来,把对面楼的墙壁染成一片昏黄。远处有人弹吉他,断断续续的,是一首很老的歌。
季星燃坐在地上,不知道过了多久,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。
抽屉最里面有一个旧手机,是他高中时用的那部。屏幕碎了一个角,充电口有点接触不良,但还能开机。
他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按下了开机键。
手机亮起来,壁纸是一张操场上的照片——蓝天白云绿草地,远处有一个模糊的背影,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,单肩背着书包,正要走进教学楼。
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,所以那个人的轮廓是虚的。
但他的记忆是实的。
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——阳光的温度,风吹过来的方向,空气里飘着的玉兰花香,还有那个人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的那个动作。
季星燃翻开相册,几百张照片,几乎全是同一个人。
江叙白趴在桌上睡觉的侧脸。江叙白在黑板上写公式的背影。江叙白在食堂端着餐盘找座位的瞬间。江叙白在图书馆看书的近景。江叙白在操场上和同学说话的侧影。
每一张都是偷拍的。每一张都是他攒了三年的勇气。
他把相册往下划,划到最底部,停在最后一张照片上。
那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是五年前的六月八日,高考结束的第二天。
季星燃点开那张照片,画面里只有一只手——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整齐,无名指上没有任何饰物。那只手搭在窗台上,阳光下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。
他当时坐在江叙白家的窗台外面,等了两个多小时,拍了这只手。
然后雨就下起来了。
季星燃把手机合上,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
他把旧手机关机,放回抽屉最深处,关上抽屉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夜风灌进来,凉凉的,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气息。
他对着那片黑暗说了三个字。
很轻,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音。
但那三个字在空气里停留了很久,像是终于被释放出来的、压了五年的秘密。
“我想你。”
说完之后,他立刻关上了窗户,拉上了窗帘,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三个字关在窗外,不让任何人听见。
但风已经把它们带走了。
带去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带到某个人或许正在听风的窗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