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哦,那你点菜,你是本地人肯定知道哪家好吃。”
季星燃接过菜单,随手翻了翻,点了几个自己平时爱吃的菜。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的时候,听到对面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,像在自言自语:“他不吃香菜。”
季星燃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服务员没听清,凑过来问:“什么?”
江叙白抬起头,声音正常了:“第一道菜麻烦不要放香菜。”
“好的。”服务员在单子上记了一笔。
季星燃的目光落在江叙白身上,想问“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高二的时候,他们有一次全班聚餐,他把自己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碟子里,挑得很认真,连碎末都没放过。那件事过去快六年了,六年里他们没有任何联系。
他记得。
这个人记得。
季星燃低下头,端起桌上的大麦茶喝了一口,烫得舌尖发麻。
菜陆续上来了,味道确实不错,辣得够劲。季星燃被辣得眼眶泛红,伸手去拿水杯,发现杯子里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续上了。
他看向对面。
江叙白正在夹菜,动作从容,表情自然,右手边的茶壶盖子还掀着,壶嘴对着季星燃的方向。
赵衍吃得满头大汗,一边吸溜一边问:“星燃,你转学过来之前是在霖城大学读对吧?学的是心理学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转学啊?霖城大学不是也挺好的吗?”
季星燃夹菜的动作停了半秒,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菜送进嘴里:“想换个环境。”
他没有说真正的原因。
真正的原因是——霖城大学离霖城一中太近了。近到他每次走在那条路上,都会想起江叙白。近到他大一那年在图书馆看到一个人的背影和江叙白很像,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近到他觉得自己快疯了,必须离开那座城市,去一个没有任何江叙白痕迹的地方。
可笑的是,他逃了,江叙白也来了。
命运大概是个糟糕的编剧,专门写这种烂俗的戏码。
吃完饭,赵衍抢着买了单,说是小组第一次团建他请客。四个人走出湘菜馆的时候,外面的太阳很大,晒得人头晕。
季星燃走在最后面,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,缩在脚下,像一团不敢伸展开的暗色。
“季星燃。”
他抬头。江叙白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,逆着光,表情看不太清,但声音很清楚:“你嘴角有辣椒。”
季星燃下意识地伸手去擦,擦了两下,没找准位置。
江叙白往前走了一步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出一张,递过来。
季星燃接过纸巾,在嘴角擦了一下,纸巾上沾了一点红色的油渍。
“这边还有。”江叙白指了指自己的左边嘴角。
季星燃又擦了一下。
“擦掉了。”
“哦。”
对话到此结束。江叙白转身继续往前走,赵衍在旁边叨叨着说下午要回去补觉,林疏桐说她要回图书馆赶论文。
季星燃走在最后面,手里攥着那张用过的纸巾,指尖沾了一点辣椒油的味道。
他没有扔掉那张纸巾。
他把纸巾折了两折,塞进了口袋。
和那天的便利贴放在一起。
回到出租屋,季星燃坐在书桌前,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,摆在桌面上。
一张便利贴,上面写着“美式太苦就别喝了。给你换了水。”
一张对折的纸巾,折痕整齐,边角沾了一点辣椒油。
一张纸条,抄着成就目标理论的表格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。
他把这三样东西摆成一排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打开抽屉,拿出那个旧手机,开机,翻开相册,一张一张地翻那些偷拍的照片。翻到一张的时候,他停下来了。
那是高二下学期,期中考完试,全班去春游。大巴车上,江叙白坐在靠窗的位置睡着了,阳光落在他脸上,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。季星燃坐在过道另一边,举着手机假装自拍,实际上镜头一直对着那个方向。
他拍了很多张,大部分都糊了,只有这一张是清楚的。
照片里的少年安静、好看、遥不可及。
季星燃把旧手机和桌上的三样东西一起拍了张照片,存进了新手机里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这张照片。也许是某种本能的、不受控制的收集癖——收集所有和他有关的碎片,拼成一个完整的人。
可即使拼出来了又怎样?
那个人五年前说过的话,像一道刻在骨头上的伤疤,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就消失。每一次心跳,血液流过那道疤,都在提醒他:别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。
季星燃把东西收好,关上抽屉,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江叙白发来一条消息:今天那家湘菜馆的辣度你能接受吗?如果不能,下次换一家。
季星燃睁开眼睛,盯着天花板。
下次。
这两个字比任何情话都危险。
因为这意味着——还有下次。不是巧合,不是偶遇,是预约好的、确定的、属于未来的见面。
他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回了一个字:能。
江叙白:那就好。早点休息。
季星燃没有回。
他把“那就好”看了很多遍,然后把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。从添加好友到现在,一共只有这些对话——一个PDF,一句“早点休息”,一个“能”,一句“那就好”。
加起来不到一百个字。
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绳结,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寸一寸地缩短。
季星燃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翻身面朝墙壁。
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听着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数什么呢。
也许是在数,他已经多久没有在梦里见到那个人了。
也许是在数,他还需要多久,才能把那句“我想你”说得不那么像求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