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育心理学第三周,霖城下了一场大雨。
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,到了下午不但没停,反而越下越大。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,雨水倒灌下来,整座城市泡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。教学楼门口的积水漫过了脚踝,下水道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,像大地在不满地嘟囔。
季星燃站在教学楼门廊下,看着外面铺天盖地的雨幕,面无表情。
他带了伞。一把很小的折叠伞,伞骨细得跟筷子似的,撑开之后勉强能遮住一个人的脑袋。这是他从霖城带来的唯一一把伞,用了五年,伞面褪了色,伞骨断过一根,他用胶带缠了缠,凑合着还能用。
他把伞撑开,走进雨里。
雨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。伞面被砸得噼里啪啦响,雨水顺着断骨的地方渗进来,不到半分钟,他的左肩就湿了一片。风从侧面灌过来,把伞吹得东倒西歪,他不得不弯着腰,用全身的力气稳住那把脆弱的伞。
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,他整个人已经湿了半边。裤腿从膝盖以下全部浸透,运动鞋踩在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,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他收了伞,在门口抖了抖水,推门进去。
图书馆里暖气开得很足,但季星燃还是打了个哆嗦。湿衣服贴在身上,冷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,他加快脚步往三楼研讨间走。
他今天约了研讨间改报告的最后一部分。
上了三楼,拐过弯,他看见研讨间的灯亮着。
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季星燃推门进去,愣住了。
江叙白坐在里面。
他面前的桌上摊着电脑和书,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,正低头看着屏幕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目光从季星燃湿透的头发、淋湿的肩膀、滴水的裤脚上一一扫过,然后落在季星燃手里那把破伞上。
季星燃下意识地把伞藏到身后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两个声音同时响起,一个冷硬,一个平淡。
季星燃皱眉:“我约的研讨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叙白把杯子放下,“你约的时候没注意到吗,这个研讨间有两个时段,前一个小时是我的,后一个小时是你的。中间有十分钟间隔,我没走,在等你。”
季星燃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预约记录——果然,他约的是三点到五点,而江叙白约的是两点到三点。系统显示两点到三点的使用者还没有签退。
他忘了确认时段。
“那我等会儿再来。”季星燃转身要走。
“外面在下雨。”江叙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不高不低,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,“你湿成这样,出去再淋一遍,明天肯定感冒。”
季星燃握在门把手上的手紧了紧,没有拧下去。
“进来坐。我用我的时段,你的时段不动。”江叙白说完,低下头继续看屏幕,好像这件事已经定了,不需要再商量。
季星燃在门口站了三秒钟,然后松开门把手,走进研讨间,在离江叙白最远的角落坐下。
他把湿透的背包放在地上,从里面拿出电脑。电脑包是防水的,但边角还是进了水,他拿纸巾擦了擦,开机,屏幕亮了,没问题。
他打开报告的文档,准备继续写。
打了几个字,他发现自己在发抖——不是冷,是冷。湿衣服贴在身上,研讨间的暖气不太够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他咬紧牙关,想把注意力集中在文档上,但手指越来越僵,打字的速度越来越慢。
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被推到了他面前。
“喝了。”
季星燃低头一看,是一杯热可可。不是咖啡,不是拿铁,是一杯热可可,上面浮着一层绵密的奶泡,杯身上印着图书馆一楼咖啡厅的logo。
“我不要。”季星燃把杯子推回去。
“你嘴唇发紫。”江叙白没有接,杯子停在桌子中间,热气袅袅地升起来,在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雾。
季星燃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。确实是凉的。他把手藏在桌子底下,攥了攥拳头,指尖冰凉,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。
“你在关心我?”他抬眼,目光里带着刺。
江叙白和他对视,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:“你觉得呢。”
不是“是”,不是“不是”,是“你觉得呢”。
这个回答狡猾得像一只狐狸,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抛回来,让季星燃自己去解读。如果他解读成“是”,那是他自己自作多情;如果解读成“不是”,那他连一杯热可可都不配。
季星燃把热可可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甜的。很甜。甜得他眼眶发酸。
他没有再推回去,也没有说谢谢。他把杯子放在手边,一小口一小口地喝,让甜味和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身体里,把那些被雨水泡软的硬壳重新加固。
研讨间里只剩下键盘声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。
季星燃写报告的时候,余光看见江叙白站起来,走到他这边,蹲下来。
他猛地缩了一下腿:“你干嘛?”
江叙白没看他,伸手拿起季星燃放在地上的湿透的运动鞋,走到暖气片旁边,把鞋放了上去。然后他又回来,拿起那把靠在墙角的破伞,撑开看了看,把断掉的伞骨用桌子上的胶带重新缠了几圈,折好,放回墙角。
全程没有说话,动作自然得像在照顾自己的东西。
季星燃盯着他的背影,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那双被放上暖气的鞋,也不是因为那把被修好的破伞——是因为江叙白蹲下来的时候,他的裤腿湿了。研讨间的地面刚才被季星燃滴了一摊水,江叙白蹲下去的时候,膝盖刚好跪在那摊水上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,站起来的时候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。
季星燃移开目光,盯着电脑屏幕,手指搭在键盘上,一个字都打不出来。
他想说“你不用这样”,想说“我不需要你对我好”,想说“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”。
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,问出来的会是:“你当年为什么要推开我?”
他更怕自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会是抖的。
暴雨一直下到傍晚。
季星燃写完报告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窗外已经彻底黑了。雨没有停的意思,反而更大了,雨点砸在玻璃上,发出密集的、急促的声响。
他看了一眼时间,六点四十。
研讨间的时段到七点结束。他合上电脑,站起来,发现运动鞋已经被暖气烘干了,鞋面上还残留着一丝温热。他把鞋穿上,走到墙角拿起那把伞,伞骨被江叙白用胶带缠得很结实,撑开试了试,居然比原来还稳当。
江叙白也站起来,开始收拾东西。
“你住哪?”他问。
季星燃没回答,撑着伞走出研讨间。走廊上空无一人,灯光惨白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。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听见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他没有回头,但放慢了脚步。
不是想等那个人。是他的运动鞋鞋带散了,蹲下去系而已。
他在一楼大厅停了一下,看着玻璃门外面的暴雨,深吸一口气,撑开伞,冲进雨里。
雨比他预想的还要大。风裹着雨水横着扫过来,伞面被吹得翻了过去,他手忙脚乱地把伞翻回来,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了。他咬着牙往校门口跑,跑了几步,忽然感觉头顶的雨停了。
不是停了。是有人从后面追上来,把一把很大的黑色长柄伞撑在他头顶,挡住了倾泻而下的雨水。
季星燃停下来,转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