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叙白站在他身后,一只手撑着伞,另一只手里拎着季星燃那把破了又被修好的折叠伞。他浑身湿透了——那把黑伞虽然大,但只够遮住两个人,他整个人几乎都暴露在雨里,头发贴在额头上,水顺着下巴往下滴,白色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,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。
“你疯了?”季星燃的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,“你自己没打伞?”
“打了。”江叙白晃了晃手里的折叠伞,“太小了,遮不住你。”
“我不用你遮!”
“我知道。”
雨声太大了,大到季星燃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——江叙白说“我知道”的时候,嘴角好像弯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表情,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明知会被拒绝、但还是想做的事。
季星燃站在原地,雨水从他的伞沿流下来,和从江叙白身上流下来的水汇在一起,在他们脚下的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他伸手去拿江叙白手里的折叠伞:“把伞给我,你自己打大的。”
江叙白没给。
“你走不走?”江叙白问。
季星燃咬了咬牙,转身往前走。他走得很急,步子很大,江叙白在后面撑着伞追,那把黑伞像一面移动的屋顶,始终稳稳地罩在季星燃头顶,而撑伞的人半边身子都在伞外,雨水浇透了全身,步伐却依然从容。
校门口到出租屋的路,平时走十五分钟,今天季星燃走了不到十分钟。他在楼下停住,转身,发现江叙白还跟在后面,那把伞还撑在他头顶,而撑伞的人已经湿得不能再湿了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“我到了。”季星燃说。
江叙白收了伞,把折叠伞递给他:“你的伞修好了,下次下雨用这个。”
季星燃接过自己的伞。伞骨被胶带缠得很整齐,断掉的地方用一根细铁丝固定住了,胶带缠了至少四五圈,缠得很用心,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边缘,整整齐齐,像在做一件很精密的工作。
他攥着伞柄,指节发白。
“你赶紧回去。”他的声音硬邦邦的,像在赶人,又像在掩饰什么,“你身上全湿了,明天肯定感冒。”
江叙白看着他,雨水顺着他的额头、鼻梁、下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,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。他的嘴唇有点发白,但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一个淋了半小时雨的人。
“你先进去。”他说。
“你先走。”
“我看着你进去。”
季星燃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转身进了楼道。他走得很慢,上楼的时候在拐角处停下来,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。
江叙白还站在楼下,浑身湿透,手里拎着那把收起来的黑伞,仰头看着这栋楼。
雨水从他身上流下来,在他脚下汇成一小片水洼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和雨水混在一起,模糊成一片。
季星燃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他看着楼下那个浑身湿透的人,忽然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雨夜。
同样的暴雨,同样的夜晚,同样的一个人站在楼下,浑身湿透。
只是角色互换了。
五年前是他站在江叙白家楼下,撑着破伞等了一个多小时,等来一句“别再浪费时间”。
现在是江叙白站在他楼下,淋了雨,等他上楼。
季星燃闭上眼睛,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。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,是他的呼吸。
他在雾气上写了一个字。
“白”。
写完他就用手掌擦掉了,擦得很用力,好像要把那个字从玻璃上、从脑子里、从心脏上一起抹掉。
但抹不掉的。
有些东西写在骨头里,你用多大力气都擦不掉。
他睁开眼睛,窗外已经没有人了。路灯下只剩一摊雨水,映着昏黄的光,像一面碎裂的镜子。
季星燃上了楼,开门,进屋,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扔进洗衣机,去浴室冲了一个热水澡。水流很热,烫得皮肤发红,但他还是觉得冷——从骨子里往外冷,怎么也暖不过来。
他裹着浴巾出来,看到手机亮了一下。
江叙白:我到了。
季星燃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他回了一个字:嗯。
江叙白:明天降温,多穿点。
季星燃把手机放下,没有回。
他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雨还在下,但小了一些。楼下的路灯还在亮着,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和一地的水光。
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冷风裹着雨丝扑进来,凉凉的,带着泥土和雨水混合的味道。
他忽然想起江叙白刚才在雨里说的那句话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问的是“我不用你遮”,他答的是“我知道”。
知道什么?知道他会拒绝?知道他嘴上说不要其实心里会软?知道他即使说了“不用”也还是会接受那把伞?
还是说——知道五年前推开他的那个人,现在后悔了?
季星燃关上窗户,拉上窗帘,把自己塞进被子里。
被窝是凉的。他蜷成一团,把被子裹得紧紧的,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,他听见雨声,听见自己的心跳,听见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回放。
“下次下雨用这个。”
下次。
又是下次。
季星燃把脸埋进枕头里,声音闷闷的,带着鼻音:
“江叙白,你要是再对我这么好,我就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。
也许会心软,也许会回头,也许会像五年前一样,再次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。
也许他已经摔了。
从在阶梯教室里看见江叙白的第一眼起,他就已经在往下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