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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晚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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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看你。”江叙白的坦荡让季星燃无话可说,“你吃饭的样子跟高中一样,还是先吃菜后吃饭,吃到一半会把菜拌进饭里。”

季星燃低下头,发现自己的碗里确实是菜拌饭的状态。西红柿炒鸡蛋的汁和米饭拌在一起,红红黄黄的一碗,看着乱七八糟,但味道很好。

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习惯。

江叙白记得。

他记得自己所有的习惯——喝咖啡几分糖,不吃香菜,先吃菜后吃饭,吃饭会把菜拌进饭里。这些细枝末节像一张大网,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,无处可逃。

“你为什么要记住这些?”季星燃放下筷子,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着江叙白。他的眼睛有点红,但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像是暴风雨前的最后一丝安宁。

江叙白也放下筷子,和他对视。

安静了很久。
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,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。

“因为我喜欢记住你的事。”江叙白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从十七岁开始就是这样,到现在也没变过。”

季星燃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别说了”,但江叙白没有给他机会。

“高二分班之后,我坐在你旁边,每天早上你都会在我的课本上放一颗奶糖。大白兔的,有时候是原味,有时候是红豆味。”江叙白的语速很慢,像是在念一封写了很久的信,“我从来没跟你说过,那些奶糖的糖纸我都留着,夹在一个本子里。”

季星燃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裤腿。

“你把糖放在我桌上,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放的。但其实我知道。因为只有你会买红豆味的,超市里红豆味的大白兔很难买,你每次都要跑好几家店才能找到。”江叙白的声音微微发紧,“我那时候就在想,这个人怎么这么傻,为了一颗糖跑好几家店。”

季星燃的眼眶红了。

“你每次在课本上画爱心,我都看到了。你偷偷翻我笔记本,我也看到了。你在操场上假装背单词等我经过,你在大巴车上假装自拍其实在拍我,你把冰红茶塞进我书包侧袋,你以为我不知道,我都知道。”江叙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“每一件,我都知道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——”

“因为我怕。”江叙白打断了他,声音终于有了裂痕,“我怕流言,怕别人的眼光,怕耽误你的前程,怕我自己不够好,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。我怕的东西太多了,多到我把你推开了。”

季星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一滴,两滴,无声地砸在桌面上,在木纹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。

“可是你不知道,”江叙白的声音低下去,低到像是只说给季星燃一个人听的,“你走的那个晚上,我在雨里站了一整夜。”

季星燃猛地抬起头。

“你走了之后,我从家里跑出来,沿着你们学校那条路找了你一整个晚上。”江叙白的眼眶红了,但眼泪没有掉下来,他好像已经练习了很多年,学会了把眼泪吞回去,“我给你打电话,打不通。发消息,不回。我去了你们班所有人的社交账号,一个一个地问,没有一个人知道你在哪。”

“你消失了。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。”

“我用了五年的时间找你。五年。”江叙白伸出右手,五根手指在灯光下显得修长而苍白,“我去了霖城大学,你走了。我问了你所有的朋友,没有人告诉我你在哪。我甚至去了你爸妈的店,你妈妈说你不让任何人知道你的地址。”

季星燃的眼泪止不住了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,越擦越多,最后干脆不擦了,任由泪水淌了满脸。

“今年八月,我在教务系统的跨校选课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。”江叙白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“我以为自己看错了。我把那个名字看了至少二十遍,然后我去教务处确认了三次,确认你要转来我们学校,确认你选了教育心理学这门课,确认你会出现在那个教室。”

“我找了五年的人,终于要回来了。”

“所以不是装深情,季星燃。”江叙白的目光像是要把季星燃整个人刻进眼睛里,“是我欠你的,我想还。是我错过你的,我想补。是我没来得及说的那些话,我想一句一句告诉你。”

餐桌上的菜已经凉了。

季星燃坐在那里,泪流满面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他想说“你为什么不早说”,想说“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”,想说“你知不知道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,割在我最疼的地方”。

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。因为他知道,站在他对面的这个人,在他说出这些之前,已经先把自己割得遍体鳞伤了。

江叙白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。

他仰头看着季星燃哭花的脸,伸出手,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。动作很轻,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品。

“别哭了。”他说,“以后我不让你哭了。”

季星燃低下头,额头抵在江叙白的肩膀上。他没有抱他,只是把全身的重量都靠了过去,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处的、疲惫至极的鸟。

江叙白的手迟疑了半秒,然后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,手指穿过他的头发,缓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抚摸着。

窗外万家灯火,屋内只有一盏暖黄色的灯。

两个人就那样维持着那个姿势,很久很久。

久到桌子上的蜡烛——不,没有蜡烛,只有凉了的饭菜、洇湿的桌面、还有两颗终于不再躲闪的心。

季星燃的声音闷闷地从江叙白肩窝里传出来,带着鼻音和哭腔,像一只淋了雨的猫在呜咽:

“江叙白,你混蛋。”

江叙白低下头,下巴抵在他的发顶,闭上了眼睛。

“嗯,我混蛋。”

“你欠我五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还不起。”

“那我用一辈子还。”

季星燃从他肩膀上抬起头,眼睛红肿得不像话,鼻尖红红的,嘴唇微微嘟着,看起来又狼狈又倔强。

他盯着江叙白看了两秒,然后伸手揪住了他卫衣的领口,把他拉近了一些。

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。

“你说的,”季星燃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一辈子。”

江叙白的呼吸拂在他唇上,温热的,带着一点点西红柿炒鸡蛋的味道。

“我说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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