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星燃一夜没睡。不是失眠,是兴奋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明天——江叙白要来了,坐最早那班高铁,从霖城到他家所在的城市,三个半小时。他查了无数遍车次,确认了又确认,生怕自己记错了时间。他甚至把车票信息截了图,设了三个闹钟,又把闹钟检查了好几遍,才勉强闭上眼睛。但闭上眼睛之后,脑海里全是江叙白的样子——他在高铁上靠着窗户看书的样子,他走出车站时被风吹起大衣衣角的样子,他看到自己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。
凌晨四点多,他放弃了入睡的念头,从床上爬起来,开始收拾房间。其实房间已经很干净了,母亲昨天帮他整理过,床单是新换的,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。但他还是把书架重新排了一遍,把桌上的书摞整齐,把窗帘拉平,把床头柜上那叠便利贴按颜色重新分类——虽然它们本来就是按颜色排的,但他总觉得还不够完美。
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他站在穿衣镜前换衣服。换了一件又一件——黑色太沉闷,白色太普通,灰色和江叙白的围巾不搭。最后他选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,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,围着江叙白送的那条灰色羊绒围巾。对着镜子看了又看,总觉得哪里不对,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手机震了。江叙白:我上车了。
季星燃的心跳瞬间加速。他盯着那四个字,像是盯着什么珍贵的文物——我上车了。很简单的一句话,但背后藏着三个半小时的等待,三个半小时之后,那个人就会出现在他面前,不是隔着屏幕,不是隔着几百公里,是真实的、可以触碰的、可以拥抱的。
季星燃:嗯。路上注意安全。
江叙白:你吃早饭了吗?
季星燃:没。等你来了一起吃。
江叙白:好。想吃什么?
季星燃:你。
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个字有多暧昧,耳朵瞬间红了。他想撤回,但手指悬在“撤回”上方的时候,江叙白已经回了。江叙白:好。带我去吃早饭。
季星燃把手机扣在胸口,深呼吸了好几次,才把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按回去。他发现自从认识江叙白之后,自己的心脏就一直在超负荷运转,每分钟都比正常人快几十下,长此以往大概会得心脏病。但就算是心脏病,他也认了。为江叙白得心脏病,大概是全世界最浪漫的死法。
上午的时间过得特别慢。季星燃在家里走来走去,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。他帮母亲换了药,洗了碗,擦了桌子,拖了地,浇了花,甚至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都扔了。做完这一切,时间才过了不到一个小时。他坐在沙发上,盯着墙上的钟,秒针一格一格地跳,慢得像蜗牛爬。
他拿起手机,给江叙白发消息:你到哪了?
江叙白发了一张照片。窗外的风景,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,远处是连绵的山影,天空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雪。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:刚过济南。还有两个小时。
季星燃:才过济南?怎么这么慢?
江叙白:高铁已经很快了。
季星燃:我觉得它慢。
江叙白:因为你在等我。
季星燃盯着这行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他想反驳,但找不到反驳的理由。是的,因为他在等。等人的时候,时间会变慢,慢到每一秒都像一年。他以前不信这个说法,现在信了。不是因为时间真的变慢了,是他在意了。不在意的时候,时间怎么流都和他无关。在意的时候,每一秒都牵动着他的神经,因为他知道,那一秒过去,他就离那个人更近了一步。
十一点刚过,季星燃就出门了。母亲在身后喊:“还有一个多小时呢,你去那么早干嘛?”他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句“我去等着”,门就关上了。他骑了一辆共享单车去车站,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,但他不觉得冷,因为他骑得很快,快到风都追不上他。
到了车站,他站在出站口,看着显示屏上的车次信息。江叙白坐的那趟车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到站。他找了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,靠着栏杆,拿出手机,给江叙白发消息:我到了。
江叙白:你到得太早了。
季星燃:我想早点来等你。
江叙白:外面冷,进站里等。
季星燃:不冷。我穿得多。
江叙白:你穿了多少?
季星燃拍了一张自拍发过去。照片里,他穿着白色羽绒服,围着灰色围巾,脸被冻得有点红,但笑得很开心。背景是车站的广场,人来人往,阳光很好。
江叙白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了一会儿,然后回了一条:好看。
季星燃:你又骗我。
江叙白:没骗你。真的好看。
季星燃攥着手机,站在冬日的阳光下,笑得像个傻子。路过的人看了他一眼,大概觉得这个年轻人脑子有问题,大冷天站在广场上对着手机傻笑。但他不在乎。他今天什么都不在乎,只在乎那趟正在驶来的高铁,和车上那个正在朝他赶来的人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显示屏上的车次状态从“正点”变成了“即将到站”。季星燃的心跳开始加速,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走到出站口最前面,踮着脚尖往里面看。通道很长,看不到尽头,只有一波又一波的人流从里面涌出来。每一波人流里都有他认识的人——不,没有他认识的人,他认识的人只有那一个。
但那个人还没出来。
他等了一分钟,两分钟,三分钟。每一分钟都像一年。他开始担心——是不是车晚点了?是不是他没赶上?是不是他骗我的?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,每一个都让他心慌。然后他笑了,因为他想起江叙白说过的话——“在你害怕的时候,我就说‘我在’。”
江叙白还没到,但他已经在心里听到了那两个字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出站口的通道里,一个穿黑色大衣的人正朝这边走来。他拖着一个小行李箱,步幅很大,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,围巾的一端在身后飘着。他走得很快,快到几乎是在小跑,但姿态依然从容,像一只在雪地上奔跑的鹿。
季星燃看到他的瞬间,所有的等待、所有的焦虑、所有的不安,全都烟消云散了,像雪落在温热的皮肤上,还没来得及感受凉意就已经融化了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,越走越近,近到能看清他大衣上没来得及拍掉的雪花,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结的水汽,近到能看清他嘴角那个微小的、只属于季星燃的弧度。
江叙白走出出站口,站在他面前。行李箱放在一边,围巾被风吹得歪了,头发也有些乱,但他整个人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颗刚从海里捞出来的珍珠,被阳光一照,折射出所有属于大海的颜色。
“等很久了?”江叙白问,微微喘着气。
季星燃看着他,眼眶热热的,嘴巴张了张,想说什么,但所有的语言都在这一刻失效了。他伸出手,揪住江叙白大衣的衣领,把他拉近了一些,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。
“太久了。”他说,声音哑哑的。
然后他踮起脚尖,吻了上去。不是额头,不是脸颊,是嘴唇。在车站的广场上,在来往的人群中,在冬日的阳光下,他吻了江叙白。周围有人停下脚步,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拿出手机拍照。他不在乎。他等了五年,不是为了再躲一次。他要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吻他,让全世界都知道——这个人,是我的。
江叙白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搂住了他的腰,把他拉进怀里,回应了这个吻。不像季星燃那样急切的、热烈的,是温柔的、耐心的、带着五个多月思念和五年等待的吻。他吻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、不能再浪费的东西,一点一点地、一寸一寸地,把所有的想念都揉进了这个吻里。
周围响起了掌声。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,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。掌声在空旷的车站广场上回荡,像是一场小型的、意外的祝福仪式。
季星燃从江叙白怀里退出来,眼睛红红的,嘴唇红红的,耳朵红红的,整张脸都红红的。他看着江叙白,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嘴角翘翘的,像十七岁时那个在操场上追着光跑的少年。
“江叙白,你终于来了。”他说。
江叙白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,拇指擦过他湿润的下唇,声音低沉温柔:“我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