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

繁体版 简体版
笔趣阁 > 夏风迟赴 > 第30章 坦白

第30章 坦白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开学的第一周,季星燃发现了一件让他意外的事——江叙白好像不太愿意提自己的家庭。不是刻意回避,是每次话题靠近那个方向,他就会很自然地转到别的事情上,像一条河遇到了石头,不冲撞,不绕行,只是无声无息地渗进了地下,让你找不到它的流向。

季星燃最初没有在意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,他自己也是过了好几个月才带江叙白回家见母亲的。但那天晚上,他在江叙白家翻一本放在书架最底层的旧相册时,发现了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,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,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得很温柔。女人的眉眼和江叙白有七分相似,尤其是那双眼睛,同样的深褐色,同样的大双眼皮,同样的安静和温和。那个小男孩无疑是江叙白——他小时候胖乎乎的,脸颊鼓鼓的,和现在清瘦的轮廓完全不一样,但那双眼睛没变,从三岁到二十二岁,一直是那种沉静的、像深水一样的目光。

季星燃翻到这张照片的时候,江叙白正好从厨房端了水果出来。他看到了季星燃手里的相册,脚步顿了一下,很短,不到一秒,但季星燃捕捉到了。

“这是你妈?”季星燃指着照片。

“嗯。”江叙白把果盘放在茶几上,在他旁边坐下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季星燃注意到他把果盘放下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,玻璃碰在木头上,发出一声闷闷的响。

“她现在在哪?”

江叙白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季星燃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:“去世了。我高二那年。”

季星燃的手指攥紧了相册的页角,指节发白。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温柔的女人,又看了看旁边这个已经长大的男孩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高二那年——那是他和江叙白刚刚成为同桌的那一年,是他每天早上把奶糖放在江叙白课本上的那一年,是他以为江叙白的沉默和疏离只是因为性格冷淡的那一年。他不知道那一年,江叙白的母亲去世了。

“你怎么没跟我说过?”季星燃的声音有点哑。

“那时候,不知道怎么开口。”江叙白把相册从季星燃手里拿过来,翻到后面几页,指着一张全家福,“这是我爸,这是我妈,这是我。大概五六岁的时候吧。”

照片上是一家三口,站在一个公园的湖边,背景是摩天轮和游船。江叙白的父亲很高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表情严肃,和江叙白一样不太会笑。母亲站在中间,一手搂着丈夫,一手牵着儿子,笑得很灿烂,像那天的阳光一样。

“她是生病吗?”季星燃问。

“嗯。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,医生说最多半年。她撑了八个月。”江叙白的声音很平,平到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但季星燃注意到他翻相册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
季星燃伸出手,覆住了江叙白的手。江叙白的手很凉,指节冰凉,像是刚从冬天的室外走进来,还没暖和过来。季星燃把自己手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给他,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画着圈。

“她走的那天,是高二上学期期中考试的前一天。”江叙白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,“我在医院守了一整夜,她跟我说了很多话。说她对不起我,不能看着我长大了。说她最放心不下的人是我,让我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。还说——如果遇到了喜欢的人,一定要勇敢一点,不要像她一样,一辈子都在等。”

季星燃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不想哭的,这是江叙白的回忆,是江叙白的痛苦,他没有资格替江叙白哭。但他忍不住,因为他想到那个十六岁的少年,在母亲的病床前,听着那些像是在交代后事的话,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住,然后第二天走进考场,面无表情地答题,考了全班第一。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,没有人知道他前一天刚刚失去了母亲,他什么都没有说,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,就那么安静地、沉默地、一个人扛着。

“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季星燃的声音带着哭腔,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没有道理。那时候他们只是同桌,关系不算亲密,江叙白凭什么要告诉他?但他还是问了,因为他心疼,心疼到不讲道理,心疼到觉得那时候如果他知道,他一定会对江叙白更好一些,不只是每天放一颗糖,他会做更多,更多更多。

“不想让你担心。”江叙白伸手擦掉季星燃脸上的眼泪,指腹在他颧骨上停留了一瞬,“而且那时候,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面对。我妈走了以后,我把所有的情绪都关起来了,不跟任何人说,也不跟自己说。每天就是上课、做题、考试,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感受。你每天给我的那颗糖,是我一天里唯一觉得‘活着还挺好的’的时刻。”

季星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他扑过去抱住江叙白,把脸埋在他颈窝里,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江叙白搂着他,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在安抚一个哭累了的孩子。

“别哭了。”江叙白的声音在他头顶上响起来,低沉温柔的,“都过去了。”

“你骗人。”季星燃闷闷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,“过去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

江叙白没有回答,只是收紧了手臂。季星燃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自己发顶,呼吸缓慢而绵长,像是有很多话想说,但都堵在喉咙里,找不到出口。

过了很久,江叙白才开口:“我怕你知道了以后,会同情我。我不要你的同情。”

“我没有同情你。”季星燃从他颈窝里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鼻尖红红的,表情认真得要命,“我心疼你。不一样。”

江叙白看着他,看了很久,目光从最初的平静慢慢变得柔软,像一块冰在春天的阳光下一点一点地融化。他伸出手,把季星燃被泪水粘在脸上的头发拨开,拇指擦过他湿润的睫毛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现在告诉你了。”

那天晚上,江叙白说了很多。他说母亲生病的那段时间,他每天放学后都去医院,在病床旁边写作业,母亲就躺在他身边,有时候醒着,有时候睡着。醒着的时候会跟他说一些琐碎的事——今天护士给她换了一种药,不那么苦了;隔壁床的老太太出院了,新来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;走廊尽头那盆绿萝长得太好了,比他们家的好多了。他听着,记着,有时候回应一句,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听。他知道这些琐碎的日常是母亲在努力地活着,努力地把每一天都过得像普通的一天,好像这样就能骗过时间,让那一天不要来得那么快。

但时间骗不过。那一天还是来了。

期中考试的前一天晚上,母亲走了。他握着她的手,从温热到冰凉,从柔软到僵硬。他没有哭,一滴眼泪都没掉。他觉得自己像被冻住了,从心脏到四肢,从里到外,全都冻住了。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,他都处于这种冰冻状态,不悲不喜,不哭不笑,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壳子,每天机械地吃饭、上课、做题、睡觉。直到某一天早上,他走进教室,看到自己的课本上放着一颗大白兔奶糖,红豆味的。

季星燃安静地听完,没有说“你好坚强”,没有说“你真不容易”,他只说了一句:“那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带糖,带到你不想吃了为止。”

江叙白看着他,眼眶终于红了。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,只是把季星燃重新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,紧到季星燃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。

“季星燃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
“嗯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“谢我什么?”

“谢谢你在我最不想活的时候,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。”

季星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他把脸埋在江叙白的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,沉稳有力的,一下一下,像是在说——我活下来了,因为你,我活下来了。那一夜他们聊到很晚,聊江叙白的母亲,聊高中那些没说出口的心事,聊这五年里各自的生活。窗外的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,路灯一盏一盏地熄灭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季星燃从来没有觉得夜晚这么短过,也从来没有觉得一颗心可以离另一颗心这么近过。

天亮的时候,江叙白终于睡着了。他靠在沙发上,头微微偏向季星燃那边,呼吸均匀而绵长,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。季星燃没有动,怕吵醒他,就那样坐着,让他靠在自己肩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从灰蓝色变成淡蓝色再变成浅金色。

他低下头,在江叙白的发顶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。

“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有我。”

江叙白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,嘴角好像弯了一下,又好像没有。季星燃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,但他愿意相信那是真的,因为即使在梦里,江叙白也能听到他说话。

上午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。季星燃靠在沙发上,让江叙白靠在自己肩上,两个人在这个冬日的早晨,安安静静地依偎着,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,根系在地下紧紧地缠在一起,枝叶在天空里慢慢地靠近,终于在这片晨光里,触碰到了彼此最柔软的、从未示人的部分。

季星燃闭上眼睛,在那片晨光里,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完整了。不是因为他找到了另一个人,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另一个人所有的故事,所有的伤痛,所有的沉默和隐忍。他终于可以不只是爱现在的江叙白,而是爱那个十六岁的、在母亲病床前写作业的少年,爱那个十七岁的、在课本上收起每一颗糖的男孩,爱那个二十二岁的、花了五年时间寻找和等待的年轻人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