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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答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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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封录取通知书在书架顶层的缝隙里又待了几天。季星燃每天都会抬头看一眼那个位置,牛皮纸信封安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个被藏起来的秘密,现在已经不是秘密了,但它还在那里,沉默地见证着某个人的放弃和另一个人的心疼。季星燃好几次想把它拿下来再看一遍,手指伸出去又缩回来。他怕自己看了又会哭,他在这段感情里哭的次数太多了,多到他自己都不好意思。但那些眼泪不是软弱,是他在替江叙白流——那个把所有情绪都关起来、把所有苦都往肚子里咽的人,他不哭,季星燃替他哭。

周五晚上,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。季星燃选了一部喜剧,想让自己开心一点,也想让江叙白开心一点。屏幕上的演员在卖力地搞笑,观众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,但季星燃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他靠在江叙白肩上,眼睛看着屏幕,脑子里全是那封录取通知书上的字——“全奖”“PhD”“录取”。这些词像萤火虫一样在他脑海里飞来飞去,抓不住,赶不走,闪着微弱但刺眼的光。

“还在想那件事?”江叙白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。

季星燃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你今天看了那个方向十几次。每次看完都会抿一下嘴。”

季星燃从他肩上抬起头,看着他的侧脸。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,喜剧片的光线是暖色调的,把他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。他看着那双盯着屏幕的眼睛,那双平静的、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眼睛,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——心疼、愧疚、感动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的窒息感。

“江叙白,你真的不后悔吗?”他又问了一遍,和那天一样的问题。他知道答案,但他想再听一遍,也许是想从江叙白的声音里找到一丝破绽——一丝犹豫、一丝不甘、一丝“其实我有点后悔”的痕迹。如果有,他就可以说服自己,这个人不是完美的,他也会动摇,也会遗憾,也会在深夜想起那个未曾踏足的远方。但江叙白每次都说“不后悔”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好像放弃全奖和放弃一顿晚饭是同一件事。

江叙白按了暂停键,屏幕定格在一张夸张的喜剧脸上。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,转过身,面对着季星燃。沙发不大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膝盖碰着膝盖,近到季星燃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——两个小小的、紧张的人。

“季星燃,你听我说。”他的声音很低很平,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“那个学校,我想去。但不是非去不可。你,是非要不可。”

季星燃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他咬着嘴唇,不让它们掉下来,但眼眶已经红了,红得像要滴血。他不想再哭了,他在这段感情里已经流过太多的眼泪,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再哭了,但每一次都忍不住。因为江叙白总能说出一些让他心脏骤停的话,那些话不是情话,但比情话更重,重到他的眼泪承载不住,只能溢出来。
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?”季星燃的声音有点哑。

江叙白伸手把他拉进怀里,下巴抵在他的发顶。“不是会说话。是说实话。”

季星燃把脸埋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沉稳的,有力的,一下一下,像是在说——真的,真的,真的。他闭上眼睛,在那片心跳声里,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,不是质问,不是心疼,是接受:“那以后我们一起去。不是你去读书我陪读,是一起去。我也申请。申请不上就工作,工作不行就——反正要一起去。”

江叙白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轻轻地拍着。“好。一起去。”

窗外的蝉鸣声很大,一阵一阵的,像海浪拍打着礁石。电视屏幕还定格在那张喜剧脸上,夸张的笑容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有些诡异,但没有人去按播放键。两个人就那样拥抱着,在沉默中,在蝉鸣中,在所有的未说出口的承诺中。

暑假的最后一周,季星燃回了趟家。不是母亲催他回去的,是他自己决定的。他想跟母亲说一件事——一件他想了很久、犹豫了很久、终于决定要说的事。高铁上,他靠着窗户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,手一直握着手机,屏幕上是和江叙白的聊天窗口。最后一条消息是江叙白发来的:“到了给我发消息。”季星燃打了两个字“知道了”,发出去,然后把手机关了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他在想怎么开口。那件事他从来没跟母亲说过,甚至没跟任何人说过,连江叙白都不知道。他不知道母亲会是什么反应——也许会惊讶,也许会生气,也许会心疼。但他觉得她应该知道。她有权利知道。

到家的时候,母亲正在厨房做饭。看到他进门,她擦了擦手,走过来帮他拿行李。“怎么瘦了?小白没给你做饭?”

“做了。每天都做。是我自己胃口不好。”

“胃口不好?是不是天太热了?”母亲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“不烫。先去洗个澡,饭马上好。”

季星燃应了一声,拖着行李箱进了自己的房间。房间还是老样子,书桌上那面便利贴墙还在,二十三张纸条一张都没少,只是边角有些翘起来了,像是贴了太久,胶水干透了,快要粘不住了。他走过去,用手把翘起的边角按平,一张一张地按,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,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。

晚饭的时候,母亲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和糖醋鱼。季星燃吃了几口,就放下了筷子,看着母亲,欲言又止。母亲注意到他的目光,也放下筷子。“怎么了?有事跟我说?”

季星燃深吸一口气。“妈,小白他——为了我,放弃了一个很好的机会。”

母亲看着他,等着他往下说。她的表情没有变化,还是那种温柔的、包容的、无论你说什么她都会听的表情。季星燃深吸一口气,把江叙白申请到全奖博士、但为了他放弃入学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他说得很慢,有些地方说得磕磕绊绊,因为他怕自己说得太急就会哭出来。他说完之后,低下头,不敢看母亲的眼睛。

母亲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季星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听到母亲的声音,很低,很慢,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:“这个孩子,比我想的还要好。”

季星燃抬起头,看到母亲的眼眶红了,但嘴角是弯的。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季星燃碗里。“吃吧。吃完给小白打个电话,告诉他,他妈谢谢他。”

季星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他低下头,把那块排骨吃了,骨头吐在桌上,用纸巾包好。他嚼了很久,久到排骨的味道在嘴里散尽,只剩下眼泪的咸。

吃完饭,他回到房间,拿起手机,给江叙白打电话。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,好像对方一直在等。

“到了?”江叙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低沉温柔的。

“嗯。刚到。”季星燃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。

“怎么了?哭了?”

“没有。被我妈骂了。”

“阿姨骂你什么?”

季星燃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的那弯新月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骂我不懂事。”

江叙白那边沉默了两秒。“你不懂事?”

“嗯。她说我应该早点告诉你——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。不用放弃什么来证明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久到季星燃以为信号断了。他看了看屏幕,通话还在继续,秒数在一下一下地跳。他把手机重新贴在耳边,听到江叙白的呼吸声,很轻,很慢,像怕惊动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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