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它交给我吧,和慕。”艾奇逊的声音放轻了,如同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,“我就当今天的事情从没发生过。”
和慕步步后退,他的手背在身后,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动了一下。
那是他和瑞俐约定的暗号,意思是“去开门”。
背后的菌丝轻轻弹了一下,像是听懂了。
但是,和慕却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变轻了,那缕依附在他身上的菌丝正在缓慢地、无声无息地飘走。
“艾奇逊!”和慕的声音提高,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,“你到底要做什么?活几百岁还不够吗?为什么非要追求永生?”
艾奇逊笑了笑。
仿佛在说:你还年轻,你不懂。
“人到了一定的年龄,都不愿意老去。”
“和言也跟你一起来的吧?”艾奇逊的目光在和慕身后扫了一圈,“他是不是在某个地方接应你?你不顾自己可以,那她也不管不顾吗?”
“她不在这里。”和慕转移了话题,“你真的觉得你没有错吗?”
“哦?是吗?”艾奇逊的语气全然不信,但更多的是不在意。
“你编写的物种书籍我理解,你的任何思维方式也没错。”
和慕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出了真相,“只不过你想利用他们来获取自己的利益,你就不怕有人揭发你吗!”
艾奇逊的笑容淡了一些。
他看着和慕,像是在看一个长大了开始顶嘴的孩子。
和慕感觉到身后的菌丝越来越轻,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了。
那缕依附在他身上的菌丝已经飘走了,正沿着墙壁无声无息地滑向不明确的方向。
“和慕,你最大的缺点是自以为是,有些事你还没有资格过问。”
和慕在拖延时间,等待电梯门的打开。
可是,瑞俐好像忘了他们的约定。
两方针锋相对的那一刻,地下室另一端的角落里,突然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道光从泥土的缝隙里渗出来,从地下实验室最深处、最阴暗、最潮湿的那个角落亮起来,像一朵在黑暗中绽开的烟花。
潮湿的土壤上,缓缓出现了一个人形。
像是那道光本身凝聚成了一个人。
先是一只手,然后出现了一只手臂,一半的肩膀,然后是整个人。
瑞俐站在那片湿润的土壤前,低头看着他。
他的手是透明的,却也不是全透明,像被水浸湿了的纸。
他的身体上缠绕着几个字,发着微弱的光,像是写在身体上的、无法被抹去的标记。
【代号:贝贝】
瑞俐不知道为什么在自己看到他的下一刻,不管不顾地恢复了人类形态。
仿佛一切都提前安排好了。
艾奇逊与和慕同时转过身去。
他的眼睛亮了,迈出一步,想要过去。
他想要穿过那道透明的、柔软的光幕,想要触碰到那个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人。
贝贝制止了他。
那道光幕本身变厚了,变成了一堵透明的、柔软的、像果冻一样有弹性的墙。
艾奇逊的手掌贴在上面,能感觉到它的温度,如同一个人的体温。
他推了推,纹丝不动。
第二次,他又推了一下,那面墙轻轻地、不容置疑地把他推了回去。
“亲爱的逊。”
贝贝的声音很轻,他在叫一个很熟悉的名字。
艾奇逊的手停在了光幕上。
“感谢你这段时间来的照顾,我本不属于这个世界,我也有我自己的使命,就像你们人类终究要分别,而我的生命也终会枯竭。”
艾奇逊的眼睛竟然红了。
他的嘴唇在发抖,他的手指在光幕上慢慢地攥成了拳头。
他的面目开始变得狰狞,那是拼命想抓住什么,但什么都抓不住的绝望。
“不——”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嘶哑的,破碎的,“不,你不能走。”
他没有说完,贝贝的身影已经开始消失了。
像是一幅正在被擦掉的画,从边缘开始,轮廓变得模糊,颜色变得寡淡,最后只剩下一团模糊的、雾状的,还在发出微弱光芒的轮廓。
那个轮廓在光幕中缓慢地转身,朝着光最深的地方消散。
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巨大的光雾屏障。
屏障呈现雾状,透明状,像是一面用晨雾织成的墙,它轻轻颤动着,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。
只要轻轻触碰,人便会被吸进去。
瑞俐眨了眨眼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屏障上,看着它的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,他的脑子里忽然涌入了一些画面。
那些他来了之后一直模模糊糊,想不起来,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的记忆,此刻正在一层一层地揭开。
刺杀的任务、上级的交代、那些他在这个地方做了很多事、见了很多人的日子……慢慢串成了一条线。
那条线变成了一条发光的银河,弯弯曲曲的,环绕着他的整片脑海。
他是谁。
他为什么来这里。
他的使命是什么。
那些被他遗忘了很久的答案,此刻像是涨潮时的海水,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把他整个人淹没了。
瑞俐转过身。
身后是那道还在发光的光雾屏障。
他跟和慕隔着不算远的距离,大概只有五六步。
瑞俐能看到和慕皱着的眉头,抿着的嘴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