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裕珩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那封邮件。屏幕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。他靠在办公椅上转了小半圈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。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剩下的挂在枝头,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掉。
第二天下午,沈宸华的车准时停在楼下。陆裕珩没让他等,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已经站在大堂门口了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,安全带拉下来扣好,动作一气呵成。
沈宸华看了他一眼,“紧张?”
“你紧张。”陆裕珩没看他,低头调了一下副驾驶的座椅角度,往后放了半寸,整个人靠上去。“方向盘上那是汗?”
沈宸华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,在膝盖上擦了一下。发动了车,没说话。
“我没紧张。”陆裕珩把胳膊搭在车门扶手上,“就是去跟你爸聊个天。顺便看看他除了说话说一半,还有什么沈家祖传的毛病。”
“……你这话别当着他的面说。”
“看我心情。”
沈宸华把车拐上主路。陆裕珩侧过头,打量了他两眼,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,袖扣也系得整整齐齐,头发比平时往后多梳了半寸。
“你今天穿得挺正式。”
“见他是要正式一点。”
“你是去见你爸,不是去见客户。”
沈宸华停了一下,“你也在。”
陆裕珩把头转回去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。隔了几秒才接话:“我又不看你穿什么。”又说,“领口那颗扣子,不用系那么紧。”
沈宸华没说话,抬手把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。
茶室在沈氏总部附近一条安静的巷子里。青砖铺的墙面爬了半壁枯藤,门口挂着竹帘,银杏叶从巷子口的树上落下来,铺了半条石板路。
车停在巷口,沈宸华熄了火。他解开安全带,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,搁在膝盖上。然后攥了一下,又慢慢把手指撑开,在膝盖上蹭了一下。
陆裕珩看了一眼他的手,“走吧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陆裕珩靠回椅背上没催他,过了大概半分钟,沈宸华重新拉开门锁,“走吧。”
沈晏钧已经到了。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一壶普洱,两个杯子。他看见陆裕珩身后跟着沈宸华,目光在儿子身上停了不到一秒,拿起茶壶,把第三个杯子翻过来搁在茶盘边上。
“陆总,请坐。”
陆裕珩坐下来,沈宸华在他旁边坐下。沈晏钧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,壶嘴压得很低,茶水沿着杯壁流下去,一滴都没溅出来。陆裕珩看了一眼那个倒茶的动作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普洱,熟茶,温度刚好。
“上次在签约室,没来得及和陆总好好聊。”沈晏钧把茶壶放下,“你父亲身体还好吧?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她最近没出差?”
“没有。”陆裕珩放下茶杯,“沈董约我来,是说我母亲的事。”
沈晏钧笑了一下,“你和你母亲很像,不是长相,长相你像你父亲多一些,是说话的方式。你母亲也不问第二遍,不喜欢绕弯子。”
陆裕珩放下茶杯,看着他,没接话。
“前几天我约你母亲见了一面。”沈晏钧也放下杯子,“跟他聊了些旧事,关于你父亲,也关于我。”
茶室里安静了片刻,窗外的银杏叶落在石板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我跟他说,当年是我和你父亲联手拆散了他和温晚晴。你父亲的条件是让我说服温晚晴嫁进沈家,我的条件是你父亲永远不让沈安再见到她。”
巷子口的风吹过来,竹帘轻轻晃了一下。茶壶里的热气蒸腾上来,氤氲在三个人中间,模糊了每个人的表情。
“他听了之后呢?”陆裕珩问。
“没说什么。”沈晏钧把茶杯端起来,又放下。“你母亲是个聪明人,这辈子的本事就是不让任何人看出来他有多疼,这一点你也很像他。”
沈宸华在旁边动了一下,膝盖在桌下碰到陆裕珩的腿,隔着西装裤的面料,碰到的那一下很快,然后移开了。陆裕珩没低头,但他把脚往沈宸华那边挪了半寸,刚好够让两个人的膝盖隔着裤料轻轻抵在一起,沈宸华没再移开了。
“沈董。”陆裕珩把茶杯搁在桌上,杯底碰到茶盘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。“你今天约我来,不只是为了夸我像我母亲吧?”
“确实不是。”沈晏钧看着他,“我想跟你说的是你和宸华的事。”
沈宸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。陆裕珩余光里能看到他的手攥成了拳头,放在膝盖上面,指节有一点点发白。
茶室里的光线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的手腕上,那圈拆掉纱布之后留下的胶痕已经很淡了,但仔细看还能辨认出轮廓。
“你母亲和温晚晴当年怎么样,我不评价。拆散也好,成全也好,最后都是当事人自己选的路。温晚晴选了我,你母亲选了你父亲。不管怎么选的,选完了就是大半辈子。”沈晏钧端起茶壶给陆裕珩续了半杯。“但你和宸华还没选。”
“选什么?”陆裕珩问。
“选要不要走他们没走通的那条路。”沈晏钧把茶壶轻轻放回茶盘上,“如果你要,我不会拦。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们合适,是因为宸华从小到大都没求过我什么。三年前他求了我一次,我没答应。三年后他没再求过——他直接搬出去了。”
他看了沈宸华一眼,沈宸华没有躲开他的目光,但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攥得更紧了。
“你搬出去那天,我以为你会来找我谈条件,你没来。你宁可被我收权限、被架空,也不来。我就知道这次你不是求我,你是在等我主动找你。”
沈宸华没说话。陆裕珩端着茶杯,轻轻晃了一下杯中的茶水。然后他把左手从桌上放下来,垂在身侧。手背刚好碰到沈宸华攥紧的拳头。他没握住它,只是在那个发白的指节上轻轻拍了两下。沈宸华的手指松开了半寸。
“但有一件事我要说在前面。”沈晏钧转向陆裕珩,“你父亲陆知夏,她当年和我做的事一模一样。她拆散你母亲和温晚晴的手段,跟我用的手段,从头到尾都是商量好的。你要是和宸华在一起,你要面对的不只是我,还有你父亲。”
“知道。”陆裕珩说。
“你知道多少?”
陆裕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已经不烫了,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他放下杯子。“我知道她三年前给了沈宸华两个选择,其中一个让他走。我知道她手机里存着‘沈宅’的号码,那条短信被标记已读那天晚上,她跟这个号码通了三次电话。这个号码,是您的。”
沈晏钧看着他,茶室里又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银杏叶从枝头脱落,打着旋落在石板上。
“你查过。”
“查过。”
“查到什么程度?”
“查到该停下来的程度。”陆裕珩把茶杯往前推了半寸,“再往下就该查到我自己家的事了。”
沈晏钧点了点头,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的时候杯底在茶盘上碰出轻轻一声。“你比你父亲想的要聪明。”
“沈董。”陆裕珩整个人靠在椅背上,视线从茶壶上抬起来,直直地看过去。“你今天约我,不是来问我查到哪了。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查。你今天来,是想看看我查到这些之后还会不会选沈宸华。”
沈晏钧没否认。他端起茶杯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