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裕珩站起来。椅子往后推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,搁在茶盘上的茶杯被他的动作带得微微晃了一下,茶水在杯壁上漾了一圈,又渐渐平息下去。他低头看了沈宸华一眼。沈宸华正抬头看他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。
“我选。”他看着沈晏钧,“不是因为要跟我爸对着干,也不是为了证明你拦不住我。”
他停了一下,茶壶里的热气还在往上蒸,窗外的银杏叶还在往下落。
“是因为他在隔壁街区觉得我不对劲,就跨了半座城赶过来。这种事我爸不会做,你也不会。是因为我后颈难受的时候他每次都来,住院那三天他问了很多医生,回来之后学怎么给我做体外安抚。是因为他在电话里说想我——打完电话我就挂了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沈宸华。沈宸华正抬头看着他的眼睛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我先挂的,不算他。”
他拉开椅子,“茶不错,下次不用约在茶室,有事可以直接找我。”
沈宸华跟着站起来。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,沈晏钧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。
“陆总。”
陆裕珩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你母亲那边,有些事他还没告诉你。”沈晏钧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,隔着茶水的热气,隔着巷子里吹进来的秋风。“不是他不愿意说,他是不太会。如果他哪天想说了,让他直接找我。”
陆裕珩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好像很在意我母亲。”
沈晏钧端起茶杯,没有喝。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。“在意了三十多年,没资格说。”
陆裕珩没接话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巷子里银杏叶还在落。沈宸华走在旁边,两个人谁也没开口。巷子很短,从茶室门口走到停车的位置不过三四十米,但这一段路走得很慢,银杏叶在脚底下沙沙地响。走到车跟前,陆裕珩停下来,转过身。
“你刚才在茶室撞了我三次膝盖。”
沈宸华低头按车钥匙,“不小心。”
“不小心撞三次。”
沈宸华没接话,陆裕珩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。沈宸华也坐进来,发动了车。车载音响自动接上,陆裕珩靠在椅背上,闭了下眼睛,然后伸手把歌切了。
沈宸华转头看了他一眼,陆裕珩没解释,他也没问。
车子开出巷子,拐上主路。
陆裕珩低头看了眼手机,打开通讯录,一路划到沈安的号码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指腹在离屏幕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,最后还是没选择拨通
“我妈那边。”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,“沈晏钧说他有些事还没告诉我。”
沈宸华握着方向盘,目光盯着前方的路。“你想问。”
“不知道,问了他也不一定会说。”
沈宸华打了转向灯,把车拐进一条僻静的辅路,停在一棵银杏树下。引擎熄了,安全带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里格外清晰。
“怎么停了?”
“你刚才在茶室说的那些话。”沈宸华整个人转过来,一条胳膊搭在方向盘上,另一只手撑在副驾驶的椅背上。车里的空间被他这个动作围出一个更小的角落,雪松味从他领口边缘若有若无地渗出来。
“在车上再说一遍。”
陆裕珩靠在椅背上,安全带还扣着。他侧过头看着沈宸华,路灯的光从车窗外落进来,刚好落在沈宸华的肩膀和下巴上,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层很薄的橘色。
“说了三遍了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说我选。”陆裕珩偏了偏头,“不是因为要跟我爸对着干。”
“这句有了,换一句。”
“我说你每次都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说你在电话里说想我,我先挂了,不算数。”
沈宸华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往里收了半寸,指节陷进头枕侧面的皮革里,“你挂得特别快。”
“那你别让我挂。”
沈宸华没接这句话。他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,握住陆裕珩的后颈。动作和第一次做体外安抚的时候一模一样,隔着抑制贴,指腹刚好贴在腺体的位置,没有揭开,就只是搁在那里。
陆裕珩把头微微往后靠,后颈的重量压进沈宸华的掌心。“你爸前面说到你搬出去的时候,你是不是在桌子底下掐自己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看到了,你手攥成那样。”
沈宸华的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蹭了一下,蹭在抑制贴旁边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上。“你刚才拍我手的时候,他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就看见。”
雪松味近了,从四面裹过来,整个车厢都被填满了。陆裕珩吸了一下鼻子,“你信息素浓了。”
“没控制住。”
“在我爸面前怎么控制住了?”
“那是你爸。”
“也是你爸。”
沈宸华没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嘴唇贴在了陆裕珩的嘴角。牙齿没有碰到,舌头也没有碰到,只是用嘴唇碰了一碰嘴角的那个位置。碰完之后没有立刻离开,就那样停在那里。陆裕珩能感觉到他的鼻息扫在自己脸颊上,有点痒痒的。
沈宸华慢慢收回了手,陆裕珩的头从后仰的姿势回到原位。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伸过去,放在沈宸华握档杆的手背上。
沈宸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。然后翻过手掌,扣进了他的指缝里,档杆的皮革硌在两个人的指缝中间,谁也没松开。
车子重新发动的时候,音响也跟着响起来,播的是他刚才切的那首新歌。陆裕珩靠在椅背上,手指还搭在沈宸华的手指之间。
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落在挡风玻璃上,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上。档杆换了两次挡,每次换挡的时候两只手短暂地分开,换完又搭回一起。
银杏叶还在落,风把它们卷起来,一片一片从车窗外滑过去,送进越来越深的秋天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