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还想说点什么吗?”
陆知夏没立刻接话,她把杯子放在料理台上,两只手撑在身侧,看着自己的儿子。过了片刻,语气和平时在饭桌上问“合同执行得怎么样”一模一样。“你没吃亏吧?”
没有质问,也没有解释,纯纯是在担心儿子会吃亏。
“茶不错,下次你也可以去尝尝。”
陆知夏嗯了一声。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放下。走过陆裕珩身边的时候,抬手在他后颈上轻轻拍了一下,只碰到了头发,没碰到抑制贴。
“早点睡。”
陆裕珩转过身,看着她的背影。“爸。”
陆知夏停下脚步,楼梯口的灯光把她分成明暗两半,半边肩膀亮着,半边脸隐在暗处。
“你当年追我妈的时候,也是这副脾气吗?”
陆知夏站在楼梯口停了两秒,然后转过身,靠在楼梯扶手上。“你妈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说他跟温晚晴是被你和沈晏钧拆散的,说她后来找过我妈,被你们拦了。”陆裕珩往前走了一步。“你拦了她多少年?”
陆知夏没有回答,表情在半明半暗的光里很难辨认,但靠在那里没有动,也没有移开目光。
“我妈不是那种脾气,当年是你硬追的他,他后来才喜欢上你。”陆裕珩看着陆知夏,“你是怕他想起温晚晴,还是怕他想起来是你拆的他?”
客厅里安静了很久,陆知夏把杯子放在楼梯扶手上,杯底磕在木头上。
“查过?”她问。
“没查你,是沈晏钧说的。”
陆知夏点了点头。从楼梯口走回来,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脊背挺得很直。沉默了一阵,然后开口,语气和开董事会差不多。“二十多年前,我在杭州第一次见到沈安。那时候满城的桂花都开了,他从楼道里跑出来,带了一阵风。”她抬眼看向陆裕珩,“那阵风撞在我脸上。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笑,心里想的是,这个人的味道我以后要每天都闻到。”
陆裕珩没有说话。
“他和温晚晴好过,我知道。我知道她家里给她定了亲,她逃不掉。我知道只要等到她嫁进沈家,沈安就会死心。”陆知夏说,“我等了,我不是什么都没做,我跟踪过他三个月。”
陆裕珩看着她。
“每天早上七点出门,先去楼下的早餐铺买两个包子,四季豆馅的。他在实验室待一整天,中午不午休,晚上加班到九点。那时候在做宠物专用药,白大褂袖口上沾了猫毛,有白的,有灰的,他会拿透明胶带一点点粘掉。他还养了一只流浪猫,后来猫跑了,就蹲在楼下花坛旁边哭,温晚晴站在旁边给他递纸巾。那天晚上我就站在对面街口,隔着一条马路看他们。”
“所以你就和沈晏钧联了手。”
“沈晏钧找我。”陆知夏靠在椅背上,“他说温晚晴是最适合他的结婚对象,我说沈安也是最适合我的。他提了条件,我答应了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他要温晚晴,我要沈安。”陆知夏双手叠在膝盖上,“他负责说服温晚晴嫁进沈家,我负责让沈安对温晚晴死心。他做到了,我也做到了。”
“你觉得那是公平。”
“不是。”陆知夏的声音沉下去了半寸,“是我不想让。”
陆裕珩没有说话。
“你说我硬追的他?对,我就是硬追的!他在办公室加班,我就在隔壁办公室等着,等到整栋楼只剩他那盏灯,再敲门进去说顺路。他去食堂吃饭,我就比他早到两分钟,把他喜欢吃的菜端到角落那一桌,等他过来问有没有人坐。他养的那只猫跑了,第二天我抱了另一只放在他实验室门口,他说谢谢你。”陆知夏的语气还是稳的,“他后来喜欢上我,是真的!刚在一起我就想用孩子拴住他。”
“所以你们刚在一起没多久,就让我妈怀了我。”陆裕珩说。
“是。”陆知夏抬起眼看着他,目光没有闪躲。“我就是想用你拴住他!我要他每天都闻着我的味道醒来!我要他这辈子走到哪里都带着我的基因!我要他的桂花味里永远混着我留给他的东西!”
陆裕珩看着自己的父亲,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沈晏钧一模一样,一点不掩饰,也不为自己开脱,把做过的事一字一顿地放在你面前,让你自己断。
“他知道吗?”陆裕珩问。
“不知道,他以为我急着要孩子是喜欢小孩想早点结婚。”陆知夏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,“他到现在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?”
陆知夏没有回答,她把杯子放回去站起来。“早点睡吧。”
“茶不错。”陆裕珩看着她的背影,“下次你也可以去尝尝。”
陆知夏在楼梯口站了两秒,没有回头,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往里收了一下。然后继续往楼上走,脚步声和平时一个节奏。
陆裕珩坐在沙发上。楼上传来卧室门开关的声音,整个客厅又安静下来。低头看了眼手机,屏幕亮着沈宸华的消息。
“锁好了。”
回了一个字,“嗯。”
过了一会儿,又一条消息跳进来。“你刚才怎么感知到我的?”
“不知道,后颈翻了一下,和开会那次不一样,然后就知道是你。”
沈宸华没回,大概过了半分钟。
“我也是,每次你不舒服我都能感觉到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临时标记之后,当天晚上就有。你在病房里睡着了,我在陪护床上翻了个身,你后颈跳了一下。以为你醒了,去看你,你还在睡。”输入框亮了一下又停,“后来每次你开会走神,我这边也在走神。”
陆裕珩盯着这几行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过了好一会儿才打字。“你之前没告诉我。”
“怕你不要,怕你觉得标记就是个医疗手段,副作用太多就不肯做了。”
“现在怎么又肯说了?”
“因为你今晚在老宅外面打那个电话,你感觉到了。”
陆裕珩把手机放在膝盖上,窗外银杏叶还在落,又看了一眼手机。
“还有效吗?”
几秒后,沈宸华回了消息。“有效的。”
陆裕珩没再回复,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枕头旁边,和那部旧手机并排。后颈那股钝热还在,很轻,像有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想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