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又过了很多年。
我如今记录时间的方式,已经和寻常的虫不太一样。
我是以奇拉尔离开的那一年为起点的。距离他走,至今已过去了三十年。
这个数字我甚至无需回想,便能脱口而出。
顺利晋升S级后,我拥有了近乎漫无边际的悠长生命。可这三十年,却也生生削去了其中十分之一、乃至二十分之一的刻度。
以前在荒星时,若按我原本的活法去算,三十年几乎足够走完大半辈子。那时的我不会看太远,更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活得这样久。
我往后还有这样长的年岁。
对旁的虫而言或许是恩赐,可我只觉得漫长。
这离开奇拉尔的三十年间里,伊莱亚正式接下尼古拉奥与贡拉德的大半事务,参议院里很多年轻虫已经习惯先看他的脸色。赫伯伦新一代继承虫在我面前学会了低头,兰德里也不再反复强调自己中立。
久到我偶尔一个人坐在空旷的书房里,会觉得,自己也许真的有些老了。
这句话其实并不准确。
雄虫的寿命极其漫长,尤其是像我这样稳定跨入S级的雄虫。我的精神海深邃且平静,身体机能也没有衰退到值得让医疗署那些老家伙紧张的地步。定期送上来的体检报告里,每一项密密麻麻的指标都在绝对的正常值内。
我只是累了。
从荒星往上爬的时候,我从来没有觉得累。那时候前面总有东西。离开荒星,成为正式登记雄虫,进入帝都圈,够到贡拉德,升到A级,建立尼古拉奥,进入参议院,再冲到S级。
可等我真正坐到最高处,才发现最高处也没有什么特别。
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权力。
然后有一天,我忽然对它有些厌倦。
好在许多事情已经不需要我亲自去看了。赫伯伦低头,兰德里顺从,贡拉德在伊莱亚名下稳定下来,维涅尔-奥斯汀旧线也早已被拆得干净。剩下的多数事务,不过是旧问题换一层新皮。
伊莱亚可以处理。他是一只好继承虫。
他经历过奇拉尔的教导,也经历过我的教导。他知道军部,也知道参议院;知道贡拉德旧臣的骄傲,也知道尼古拉奥扩张时不能给对手留下什么缝隙。奇拉尔教会他责任,我教会他权力。
所以我开始慢慢把更多事情交给他。
最初是航道审批,再后来是贡拉德边境补给线和尼古拉奥几处核心产业的联合调度。到最后,连参议院几场重要的会议,我也会让他代我出席。
他做得很好。
好到有时候我坐在旁边,看着他和那些家族代表周旋,会想起奇拉尔,又很快意识到,他终究不是奇拉尔。
他比奇拉尔更懂参议院。
也比当年的我更早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。
我应该满意。
西境深线的消息已经很久没有传回来了。
或者说,传回来的不再是“奇拉尔在哪里”“奇拉尔近日精神状态如何”这种模糊的私下情报,而是正式的边境简报、航道预警和区域势力分析。
奇拉尔在那个鸟不生蛋的死寂之地,凭借一己之力建立起了全新秩序。
一开始,帝都圈还不愿意承认那叫秩序。他们说那是叛逃军雌聚集地,是未经授权的边境武装,是西境深线里一群不受管束的危险虫员。
后来他们不这么说了。
因为那片区域挡住了几次星兽潮,重新开通了废弃航道,还稳定接纳了不少原本被帝国体系甩出去的退役军雌。那些军雌在帝都圈看来是麻烦,是精神海随时可能崩溃的负担,可到了奇拉尔那里,竟然重新变成了能守防线的力量。
奇拉尔一直有这种本事。
把旁虫觉得麻烦、危险、不值得再投入的东西捡起来,重新编好,重新放回该在的位置。
就像当年他把我从荒星带走。
又过了几年,西境深线哪个盘踞而起的庞然大物,终于跨过千万光年,向腐朽的帝都圈正式递交了第一封外交接触函。
名义写得很谨慎。
边境互通,航道协作,退役军雌安置承认,西境深线星兽预警共享,以及部分矿区开发的贸易协议。
参议院因此吵了很久。
那些虫对我有些不满。
他们不敢明说,但我听得出来。
他们觉得,当年就应该趁奇拉尔还弱小时彻底压下去。既然已经知道他去了西境深线,就不该任由他一点点做大。现在对方已经建起防线,有了航道和军雌,甚至能以一个边境政权的姿态递交外交函,再想处理就太晚了。
这些话其实不算错。
如果当年真要解决奇拉尔,最好的时机确实是他刚离开帝都圈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虫手不足,补给不稳,名义也难听。赫伯伦、兰德里、贡拉德残余都想动他。只要我点头,帝国至少能让他在西境深线寸步难行。
可我没有点头。
所以他们现在不满,也不奇怪。
可不满又能怎么样?
他们连把不满说完整的胆量都没有。
最后外交接触通过了。
名义上是参议院共同决议。
实际上是我没有反对。
外交署很快送来对方使团名单。
我原本只是随手翻看。
直到视线落在第一行。
奇拉尔。
那普通的字眼隔了不知道多少个难熬的春夏秋冬,又一次以这样绝对正式的帝国最高文件形式,粗暴地撞进了我的眼帘。
奇拉尔·贡拉德。
他们竟然仍然这样写他的名字。
我当年不准贡拉德剥夺他的姓氏,后来这件事就被拖成了旧案。帝都圈许多文件里,他一会儿是前贡拉德家主奇拉尔,一会儿是西境争议军雌,再后来,干脆只写西境深线相关首要虫员。
可这份使团名单上,他仍然叫奇拉尔·贡拉德。
我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久到全息屏幕的光晕在我眼底泛起一层干涩的酸痛。
秘书虫战战兢兢地站在旁边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,半个字也不敢催。
明明已经看得足够清楚了,可我自虐般地闭了闭眼,还是声音有些沙哑地问了一句:“他亲自来?”
秘书虫立刻低下头,飞快地回答:“是。根据外交署前线发回的精神力特征比对与确切确认……对方的首席最高领队,就是奇拉尔阁下。”
奇拉尔阁下。
这个称呼从一只陌生虫嘴里说出来,让我觉得有些刺耳。
奇拉尔这个名字,已经离我很远了。
远到很多虫提起他时,都会先看我的脸色。远到伊莱亚已经能在会议上听见这个名字而不失态。远到我自己都以为,再见他大概只会发生在边境战报或者旧档案里。
可现在,外交署告诉我,他要来了。
他以另一个势力领队的身份,重新踏进帝都圈。
确认函上定下的降落时间,又是初春。
我在很多年前那个漫长的初春里,第一次清醒地确认我想念那个叛逃的雌虫。
而我偏偏又在此刻的这个初春里,能够重新见到活生生的奇拉尔。
使团星船停靠在外交港。帝都圈安排了最高等的迎接规格。参议院派了外交署、军部、医疗署代表,伊莱亚也在名单里。
以我现在的位置,正常的流程应该是我等他们来参议院正式会面。
可我去了。
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,没有一只虫敢不识相地开口问我原因。
外交港那天风很冷。
初春的冷意总是这样,看似已经不够刺骨,却会从礼服袖口和领边一点点钻进去。我站在迎接席最前方,看着那艘来自西境深线的星船缓缓落下。
宽大的舱门在一片白色的蒸汽中轰然开启,可最先走下来的,并不是奇拉尔。
是几名外交虫。
他们穿着边境制式礼服,样式比帝都圈简洁很多,没有繁复装饰,肩章却很清楚。领头的一只雌虫很会说话,向外交署行礼,向军部致意,连面对伊莱亚时也不失分寸。
他大概是那边专门负责谈判的虫。
然后我看见了奇拉尔。
他从舱门里走出来。
很多年、很多年过去了。
他好像在我的记忆里,没有发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改变。仍然是那般高大挺拔,仍然是那副拒虫于千里之外的冷淡,仍然不太爱说话。西境深线那身深黑色的军礼服紧紧地包裹着他的身躯,不知为何,看在我眼里,竟然比过去他当贡拉德家主时穿的那些昂贵华服还要适合他。那种粗粝的衣料没有帝都圈惯用的柔和丝绸光泽,颜色沉得像西境终年不化的冻土
他的眉眼比记忆里更深了一些。
也许不是老。
只是边境风雪把他的气质磨得更沉稳了。
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迎接席前,在离我半米远的距离站定,然后伸出右手,严丝合缝地按照最无可挑剔的外交礼节向我抚胸行礼。
不近,也绝对不远。没有任何失礼的瑕疵,也绝对没有一丝旧情复燃的亲近。
“伯约阁下。”
我听见他这样叫我。
不是雄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