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说没有会不会太虚伪了”
田静安把手抬起来覆盖在额头上,眯着眼恍惚从中看见一张俊朗的脸,可真好看啊,思绪像点燃的檀香缓缓升起。
李佳丽没有追问。
她只是安静地看了田静安几秒,然后端起奶茶,慢慢吸了一口,珍珠在吸管里咕噜咕噜地响。
“那就先不说这个了。”她说,语气轻得像在哄小孩,“你累了,先好好睡一觉。”
田静安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,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不回去?”
“不回去。”李佳丽站起来,把两个空碗收进厨房,声音从厨房那头传过来,带着水龙头的哗哗声,“我今天就住这儿了,你赶我我也不走。”
田静安没有赶她。
她确实不想一个人待着。
李佳丽洗完碗出来的时候,田静安已经窝在沙发上闭上了眼。呼吸很轻,睫毛偶尔颤一下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。
李佳丽把空调调高了两度,又从卧室拿了一条薄毯,轻轻盖在她身上。
田静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,她只知道自己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时。
六点二十三分。
她的眼睛先于意识睁开,天花板是灰白色的,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冷。
脑子里自动弹出了今天的待办事项——活动收尾、复盘报告、客户反馈收集、还有医院那边要去看一眼那个孩子。
身体比大脑更诚实。
她已经掀开薄毯坐了起来,脚踩进拖鞋里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栗色的长发睡得乱七八糟,一缕翘在头顶,一缕贴在脸颊边。她抬手胡乱拢了拢,站起来,往浴室的方向走了两步。
“你干嘛去……”
身后传来一个闷闷的、含混的声音,像从枕头和棉花的缝隙里挤出来的。
田静安脚步一顿,回过头。
李佳丽趴在沙发的另一端,整张脸埋在一个抱枕里,只露出一只眼睛。那只眼睛眯成一条缝,眼皮肿肿的,睫毛耷拉着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从冬眠里强行拽出来的熊。
她显然还没醒透。
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每个字都像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才肯出来:“你……该不会忘了……你现在已经被迫在家休息了吧……”
田静安站在原地,脚还朝着浴室的方向,身体已经转过来一半,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“你该不会……还打算去上班吧……”李佳丽又说了一遍,这次句子更完整了,但声音还是很闷,抱枕把她半张脸都遮住了,只露出那只半睁不睁的眼睛,和一小截因为侧躺而被压得微微变形的鼻尖。
田静安顿住了。
像一根弦,在脑子里“啪”地一声断了。
她忘了。
她忘了自己已经被迫在家休息了。
昨天林佳阳说的话,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——“你先回去休息。这几天不用来公司打卡,该休息就休息,该睡觉就睡觉。”
这才过了一个晚上,她就已经忘了。
不,不是忘了。是身体的本能比记忆跑得更快。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这么多年,早就习惯了用“起床——上班”这个动作来定义每一个早晨。
她站在那里,像一台上电之后自动运行、又被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。
然后她慢慢转回去,走回沙发边,坐下了。
她盘起腿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雨水浇透之后蹲在屋檐下发呆的麻雀。
李佳丽从沙发上撑起来的时候,动作很慢,她走到田静安身边坐下。
“你看看你。”李佳丽说:“一大早起来,脸没洗牙没刷,头发跟鸡窝似的,坐在这儿发呆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失恋了。”
田静安没动,下巴还搁在手背上,声音闷闷地从胳膊的缝隙里传出来:“我没有失恋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有失恋。”李佳丽侧过身,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,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田静安的身体顺势歪了一下,靠在她肩膀上,还是那个发呆的姿势,没变。
“你就是失业了。”李佳丽说。
“……我没有失业。”
“被迫休息和失业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大了。”
“行行行,区别大了。”李佳丽拍了拍她的肩膀,像是在说这不是什么大事儿一样:“那既然你现在既没有失恋也没有失业,就是被迫在家里蹲着,你总不能就这么蹲一天吧?”
田静安没说话。
“所以——”李佳丽拖长了语调:“今天就让我来安排。”
田静安终于动了。
她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,侧头看了李佳丽一眼。
“你又要干嘛?”田静安的声音带着警惕。
“不干嘛。”李佳丽笑得无辜,“就是觉得,你这一阵子太惨了,惨得我都看不下去了。所以今天,我要带你出去消遣一下。”
消遣两个字她说得很轻,但咬得很重。
田静安看着她:“去哪儿消遣?”
“不告诉你,你收拾一下跟着来就行,保你刺激。”
*
“这就是你说的刺激?”
田静安站在入口处,拿着手里的票,心惊胆战。
“啊——————”
一声尖叫从高空劈下来,在空旷的场地里来回弹了好几次,最后被风吹散了。
田静安目测了一下那个高度。
一百米。票上写着,一百米。
她把票翻过来又翻过去,好像多看几遍那数字就会变小似的。
“李佳丽。”她叫她全名。
“怎么了?”李佳丽站在她旁边,正在从包里翻防晒霜,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你管这个叫消遣?”
“怎么了?”李佳丽抬起头,一脸理所当然,“蹦极多解压啊。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这种刺激的项目吗?过山车、跳楼机、大摆锤,哪次不是你拉着我上去的?上次去游乐园,我吐了,你还想再坐一遍。”
田静安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李佳丽说的都是事实。
以前的她确实喜欢这些。
那种从高处坠落的感觉、心脏被提到嗓子眼的失重感、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——她曾经迷恋过这些。
“那是以前。”田静安说,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,“我现在不需要这么刺激。”
“你需要。”李佳丽拧上防晒霜的盖子,看着她,表情忽然认真了一点,“你心里压了那么多事,喊都喊不出来,不找个地方发泄一下,你想憋出病来吗?”
“我不跳。”
李佳丽一把拉住她的手腕。
“哎哎哎——你往哪儿走?”
“回去。”田静安试图把手抽出来,但李佳丽攥得紧,没抽动,“我说了,我不跳。”
“票都买了,一百米蹦极的票,我好不容易抢到的。”
“你去退。”
“退不了,电子票。”
“那你跳。”
“我?”李佳丽指了指自己,笑了一声,“我恐高。我上去就是两条腿下去两条腿——不对,下去可能是四条腿,趴着下来的。”
田静安被她气笑了,但嘴角只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
“那这票就浪费了。”
“不浪费啊,你跳就不浪费了。”
“李佳丽。”
“田静安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检票口的工作人员是个戴鸭舌帽的年轻男人,手里拿着扫码枪,已经等了有一阵了。
他看了看田静安,又看了看李佳丽,不耐烦地晃了晃手里的扫码枪。
“两位,到底进不进?后面还有人排队呢。”
田静安回头看了一眼。身后确实排着三四个人,有情侣,有结伴来的朋友,都在看着她们。
最前面一个染黄毛的男生已经不耐烦地啧了一声。
李佳丽趁机从她手里抽走票,递给工作人员。
“进进进,她进。”
“李佳丽!”
“去吧皮卡丘。”
李佳丽推着她的后背,把她往入口的方向推。
“你推我也没用,我就是不——”
“你先上去看看,看一看不想跳再下来,行不行?”
“你骗人,上去就没有下来的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