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提取完成」
_
包厢灯光昏暗,天花板上,一盏球形灯把红黄蓝绿的光斑甩得到处都是,一会儿落在茶几空酒瓶上,一会儿落在被酒精蒸红的脸上。
有人在屏幕前吼着一首薛尧叫不出名字的歌,调子跑得歪七扭八,但吼的人很投入,像是要把所有压力都从嗓子眼里挤出去。
薛尧坐在沙发最边缘的角落里,半个身子靠着扶手,尽量把自己缩得不那么占地方。
空气里弥漫着麦芽的苦味和水果散发出的甜腻气息,两种味道搅在一起,搅得他胃里一阵一阵地翻。
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那只手落下来的力道不重,却拍得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。
薛尧偏过头,看到一旁坐着的同事正举着杯子朝自己比划,脸上挂着放肆的笑,说:“喂,薛尧,轮到你喝了。”
薛尧愣了一下,看向桌上那杯不知什么时候被倒满的酒杯。
他其实已经不太记得上一轮是谁输的、输了喝多少、喝完又开了几瓶,只知道自己的胃现在像一个被塞得太满的袋子,袋口已经系不上了。
他应了一声好,伸手去拿杯子,举到嘴边屏住呼吸,仰头灌下。
酒液从舌面上滚过去的时候他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,只觉得凉,然后是一股气从胃里顶上来,顶到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刚放下杯子,还没来得及把那口气喘匀,薛尧就被人拉去猜骰子了。
骰子在骰盅里哗啦啦地响,几个人围成一圈,打骂喊笑的声音此起彼伏,输了的人端起杯子一饮而尽。
薛尧坐在其中,跟着喊数,跟着开盅,跟着赢了笑输了喝,每一个环节都做得足够到位,但在这昏暗又绚烂的包厢中,没有人发现他眼神无光,空洞又空虚。
聚会一直闹到凌晨四点。
经理和组长两个人像是被钉在了点歌台前面,从晚饭后进了KTV的门就一直唱,嗓子都唱哑了,把精神也给唱昏了。
其他同事玩骰子喝酒,大多已经喝得烂醉。有人趴在茶几上打鼾,有人歪在沙发上嘴里含混不清,有人抱着垃圾桶不撒手随时准备敞吐一番。
薛尧本来只想聚餐完就回家,但经理在饭局快结束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,说走,一起去唱歌,别扫兴,语气不容拒绝。
他只能跟着上了车。
到了地方又不好中途离场。
在这个部门待了五六年,他太清楚这种聚会的潜规则了,要坐到散场,笑到散场,这才叫懂事。
散场时他帮几个同事叫了车,把一个个站不稳的醉人塞进出租车后座,关上车门,跟司机说了目的地,然后看着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路口,一辆接一辆地走。
最后才给自己也叫了一辆车。
司机大概是个新手,油门和刹车都踩得太急,车在城市的高架桥上走走停停,每刹停一次,胃里的东西就往上涌一次。
薛尧死死地咬着牙,拼命地咽口水,把那股翻涌的恶心硬压下去,车终于停在小区门口时,他几乎是逃出来的。
回到出租屋,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,然后脱下那件沾满了酒气和烟味的外套,把它丢在地上,又掏出手机,在通讯录里找到经理和组长,分别发了一条消息,大意是上个月有一天假期没休,想明天请个假。
发完后他等了半分钟,没有等来回复。
胃里忽然一阵翻涌,薛尧来不及多想,冲进卫生间跪倒在马桶前,把今晚吃下的喝下的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。
吐完之后他撑着马桶盖站起来,到洗手池前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,凉意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抬头一看,镜中人脸色苍白,眼下乌青浓重。
他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,走出卫生间,一头栽进沙发里,沙发很软,人一陷进去就不想再动了。
胃里还在翻,但已经没有什么可吐的了,只剩下一波一波的恶心感从腹部往喉咙口涌动。
他已经连续一个星期凌晨三点才睡,早上八点起床赶去公司打卡上班。
一个星期,七天,每天如此。
今天本来打算下了班就回家,看点小说,早点睡觉。他计划得很好,一天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按照他的想法走。
直到经理拍了拍他的肩。
——然后就到了凌晨四点。
好像快五点了。
薛尧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,头昏脑涨的,胃里一阵一阵地翻,眼皮沉重,但脑子清醒。
这种感觉很分裂,身体已经快要散架了,意识却还亮着灯。
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,然后慢慢伸出手,从沙发上摸到了手机。
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,他把亮度调到最低,打开了那个他一个星期之前下载的小说。
书架上的第一本,封面是一柄长剑插在雪山之巅,云海翻涌,一个不知是谁的背影站在云巅,书名笔锋凌厉。
他已经忍了一个星期了。这本书他追了有一段日子,昨天攒到了最为精彩的内容没舍得看。
今天不是周末,但他太累了,生活里除了加班、应酬、经理的麻烦和组长的脸色之外,还需要有一点别的什么。
他点开了那本书。
《恕仙》,主角:尹天虞。
每次打开这本书他都会看到这个名字,从第一章开始,这个名字就像是刻在书脊上的烙印一样,贯穿了每一段剧情。
但薛尧真正想看的不是他。
他对主角那种天选之子的故事线提不起什么兴趣,秘籍、高人、宗门,这些套路他看得太多了,多到超不过十页就能猜到会发生什么。
他最开始翻到这本书的时候,是被简介勾住了目光。然后抱着随便看看的心态点开了第一章。
看着幼年的尹天虞在尸堆中被长留山浮光峰的长老捡到、带回山门发现失忆、展现出惊人的修炼天赋、拜入吴卿月门下成为亲传弟子……那些修炼、悟道、剑术展示的段落他翻得很快,一目十行地扫过去,一点也不愿深想。
几乎要弃文了。
然后,薛尧看到了一个新的角色。
长留山十年一届的弟子选拔即将开始,尹天虞正在山外铲除奸恶、行侠仗义,一个人找上了他。
那人自称从皇宫而来,是钦天监的人,神色凝重地说近来有灾星降世,祸乱人间,希望仙长能在试炼之地将其斩杀,以除后患。
尹天虞作为修士,自然不会任由邪祟乱世,当即答应了。
可他带着斩妖除魔的决心去了钦天监指引的地方,到了那里才发现,所谓的“灾星”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。
尹天虞犹豫,因为长留山的山训让他下不了手。他没有亲手杀那个孩子,而是引出镇压山下的妖邪过去,想要借刀杀人。
但死的却是别人,那个被称为“灾星”的孩子还活着,而且入了长留山,成为坐忘峰弟子。
那个孩子的名字,薛尧从一开始就记住了。
应琛和。
他读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不知道为什么,没有理由。
他对这个角色无比上心。这个叫应琛和的孩子在书中的戏份并不多,出场次数屈指可数,但每一次出现都让他的注意力不自觉地被拽过去。
尹天虞没能借妖兽除去应琛和,于是在那之后换了一种方式。
他开始装作一个好师兄,蛰伏在应琛和身边,教他剑法,授他心经,姿态亲厚得像是一对真正的同门师兄弟。
可尹天虞给应琛和的心经字字句句都藏着毒,那不是长留山中的正道功法,而是他四处搜罗来的邪修之术,修炼越快,反噬越重,待到邪气攻心之日,便是走火入魔之时。
可他没有算到一件事。
应琛和心性本就偏执,他十岁离宫,一路被追杀至长留山脚下,那些在暗夜里挥之不去的梦魇,早就把他的心磨毁了。
他决意要回宫复仇,这股恨意太深太烈,邪修之术落入他手中非但没有将他反噬,反而像是往火里浇了油,烧得更旺、更炽、更不可控。
邪术助长了他的修为,仇恨淬炼了他的筋骨。
本应将他拖入深渊的东西,全都变成了他向上攀爬的台阶。
尹天虞看在眼里,心中更加认定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,这是真正的灾星,是妖异,是祸乱人世的根源。
即便违反长留山的山训,他也要亲手将其斩杀。
三年一届的长留会武,成了他选定的时机。
擂台之上,万人瞩目,他邀应琛和决战。
剑光交错之间,他每一招都奔着要害去,没有留任何余地。可应琛和的修为早已超出了他的预判,邪术催动下的内力无比浑厚,根本无从下手。
他用尽了全力,只将那柄附有邪气的黑剑斩为两半,却始终没有将其逼入死境。
最后比试闹得太大,长老亲自下场将两人分开,判了输赢。
尹天虞拿了第五的名次,应琛和只低他一名,排在第六。
那之后,尹天虞想尽了办法要取应琛和的性命,下毒、暗算、设局、借刀杀人,能用的手段都用了,可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。
他几乎要放弃了,直到他发现了某个契机。
应琛和从宫中带出了一身寒毒。
那毒藏在他的经脉深处,每到阴冷寒天便会发作。尹天虞发现,寒毒发作的时候,应琛和的仇恨与邪术的交融也更加紧密,但代价是走火入魔的速度在加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