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恢复的过程并不温柔,最先感知到的是疼。
躯壳与灵魂都被浸泡在疼痛里,从皮肤到骨髓,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痛苦。
想睁开眼睛,但眼皮使不上力气。
然后那些东西就涌进来了。
无数的画面、声音、气味和情绪海啸一样铺天盖地地涌入,没有给他任何准备的时间。
那些碎片里有他在另一个世界活了二十七年的记忆,有这具身体在过去百年中积累的庞大信息,有高楼大厦车水马龙,有长留山和宫城红墙。
两种记忆在脑子里厮杀,谁也不肯退让,每一次碰撞都会炸开撕心裂肺的痛。
而这个状态不知道持续了多久。时间失去了意义,只有无尽的疼痛和绝望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个世界,不知道正在经历的一切是真的还是假的。
所有的存在都被搅乱了,只悬浮在一片没有目的的概念里。
然后在某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瞬间,疼痛停了,所有的噪音在同一时刻全部归于寂静。
两套记忆不再纠缠,像两条平行的河流,各自占据一半,互不干扰。
他知道自己是薛尧,知道自己来自二十一世纪,知道那个世界没完没了的加班和那本让他气到胸口发疼的小说。
他也知道自己是长留山所有弟子的大师兄,知道这个世界仙人与修士的奇特,知道被系统丢来了这里活有百年之久。
“唰”的一声。
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半空中凭空出现,从数丈高的空中直直坠落下去,穿过一层又一层浓密的树冠,枝叶刮过,然后重重地砸在了草地上。
薛尧后背着地,后脑撞在地面上的时候眼前冒出金星。他就那样躺着,四肢摊开,月光从树冠缝隙中漏下来,落在他的身上。
意识还是断断续续的,忽明忽暗,每次亮起来的时候只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画面。
醒来的过程很艰难。
手指指尖陷在潮湿的泥土和草叶之间,感觉到了湿冷的凉意,睫毛轻颤,终于把眼睑撑开。
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光,过了好久才慢慢凝聚成清晰的画面,眼前树冠层层叠叠,在夜风中摇晃。
他慢慢撑起身体,跪在一颗树下,低着头,看月光在自己手背上投下的银光。
薛尧能看到自己手背上一条条的血管,能看到手指关节突出的骨头,以及指腹间因为握剑而留下的薄茧。
一切都太具体了,具体到他难以分辨是否幻觉。
四下张望一圈,到处都是密林,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天幕,缝隙斑驳,远处林中黑得像一堵墙,把这片小小的空地围成了一个牢笼。
头疼。
薛尧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掌里,十指插进头发,用力地按压着头皮,呼吸又急又浅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这是哪里?
他回来了?他又被放出来了!
那本小说、那条评论、那个死去的夜晚、倒在地板上的冰冷触感……画面在脑海里模糊又清晰。
那本小说。
小说、主角、应琛和——
应琛和。
“!”
这三个字出现在脑海里的瞬间,他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,脊背猛地绷直。
对,应琛和。
他要去找应琛和!
他要帮他,帮他活下去,帮他逃脱那该死的命运。
他要改写那个荒唐的结局!
薛尧越想越急,越急,头越疼,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到了整个颅顶,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。
他扶着一旁的树干,想借着那点支撑直起身体,可腰已经直起来了一半,却在快要完全站直的那一刻膝盖一软,整个人又重重地跪了回去,疼得他龇了一下牙。
内力几乎是空的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,自己被传送到了哪个角落,不知道这里离长留山有多远,离京城有多远,离应琛和又有多远。
薛尧跪在地上,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,各种各样的念头同时涌上来,吵得他头疼欲裂。
他对周遭的黑暗有一种本能的逃避,仿佛那些阴影随时会活过来,把他一口吞回去,吞回那个空无一物的地方。
他忙不迭地唤了一声系统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
他又唤了一声,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第三次的时候,他没有等到声音,但等到了一个弹窗。
幽蓝色的光浮现在视野正中央,不像原先一般大,上面的字也不多。
「人物设定补充度:94%」
他等着弹窗继续显示别的内容,人物信息、背景资料、任务目标,什么都好。
但弹窗就那样安静地悬浮在半空中,一动不动,之前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物背景信息通通没有了。
那些花了好久才补充的背景、需要他费尽心思去解锁的模糊字眼,全都没有了。
但他的脑子里关于应琛和的一切反而记得无比明细。
他看着那几个字,终于知晓了最为本质的初始。
所谓的系统、任务、主角,那些弹窗、补充度、小黑屋,那些在他做出承诺后将他从应琛和身边强行拖走的暴力干预——
这一切的一切,最源头的那个东西,居然是他自己的意志吗?
是他想要改写应琛和的命运,所以系统才出现的?是他觉得应琛和应该当主角,所以任务目标才被设定为“让应琛和成为主角”的?
所以,“如果是他的话”……他就被系统送来了书中的世界?
弹窗没有回答他,蓝色的光在密林黑暗中格外明亮,照得脸色半明半暗。
薛尧觉得有些可笑。他一直在等系统给他答案,可如果从一开始就是在等自己给自己一个答案,那他到底在等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