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跨过门槛后,步伐带着股子不管不顾的嚣张,靴底踩在金砖上,每一步都像要把砖面踩出个窟窿来。
他身上溅了不少血,不只在剑上,衣袍下摆、袖口、甚至脸颊边都沾着星星点点的暗红,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。
薛尧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一身血迹斑斑的男人,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居然也能被封为太子。
恭武帝的口味儿太重了,实在不敢苟同。
太子一跨入正殿,目光便直直地锁向了龙椅。
那张与应琛和几分相似的脸上,眼睛亮得像是着了火,嘴角咧开,笑里却没有半分温和,只有狂躁和志在必得。
他张开嘴,大喝一声“应琛和”,可话刚落,他忽然看清了龙椅上坐着的人。
不是应琛和。
坐在这把无数人梦寐以求,争得头破血流甚至不惜手足相残的龙椅上的,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水青月白的衣袍,面容清俊,神情淡然,正用一种带着几分嫌弃的目光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踩到黏在鞋底的脏东西。
太子愣住了。
没喊完的话语堵在喉咙里,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,目光从龙椅移到了一旁站着的那个人。
应琛和正靠在椅侧,一只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,姿态闲散,他看着门口的太子,嫌弃之色比薛尧只多不少,嘴角弯了一下,弧度极浅,像是在看垃圾的嘲弄。
表情极为轻蔑,没有说话却比任何言语都要挑衅。
太子的脸涨红了,又由红转青,由青转白,他发现自己被戏弄了。
他可望而不可即的那把龙椅,他从小到大做梦都想坐上去的那把椅子,居然就这么轻易地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陌生人坐在了身下,而他堂堂太子,连靠近都是一种奢望。
他怒不可遏,猛举起剑,剑尖直直指向龙椅旁的应琛和,脸上肌肉抽搐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尖锐而刺耳。
“应琛和——”他呵笑了一声,“你也知道这龙椅不是你这贱种可以坐上的吧?真正被封为太子的是我,只有我有资格成为皇帝!你这个冷宫里的贱种也配站在这里?!”
应琛和没有动,脸上的表情一点也没变,居高临下看着眼前人。
太子似乎被他这无比轻慢的态度激怒了,声音拔高,愈发尖厉,“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?你早就该死了!父皇把你扔在冷宫里,你就不会学着乖些,老老实实死在那儿、死在去仙山的路上——如今居然敢学了些什么破本事就回来,可那又怎么样?你照样是个贱种!照样要被我踩在脚下!”
应琛和终于开口了。
语气里透出来的冷意,让薛尧都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踩在脚下?你以为你现在站着的是什么地方?”
“京城,皇宫,正殿。”应琛和的话一字一句钉子一样根根钉进太子耳朵里,“你所谓的‘贱种’坐在这座皇宫里,批着奏折,见着大臣,握着兵权。而你——”
他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:“站在殿门口,浑身是血,像条丧家犬一样,连靠近都不敢。”
太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想要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含混的气音。
他喘着粗气,突兀大笑,笑声里带着近乎癫狂的歇斯底里:“呵,你又能得意多久?我从前能把你踩在脚下,现在也一样!”
“怎么、忘了?忘了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了?忘了你是怎么被我们追着打骂的?忘了你跪在地上动都不敢动的时候了?哈,连还手都不敢,根本就是个没用的废物!”
薛尧心头一震,余光移向应琛和。
应琛和的眼神暗了一瞬,但也只是一瞬,很快便恢复了波澜不惊。
从前还在宫中的事他一件也没忘过,那些欺凌打骂与折辱多出自这人,而他那时不敢轻易还手,无非是为了养母。
只要他敢反抗,就算不曾伤人也足够太子和其他兄弟去皇帝面前告他一状了,那他和养母在宫中的处境只会越来越难。
可一味的忍让退步,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。
“你以为你把我赶出京城就赢了?贱种就是贱种,你娘是个不知廉耻的贱婢,你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!早知今日,当年我又何必去找什么寒毒呢?我就该在冷宫直接把你杀死,一了百了,也不至于留你到今天在这里碍我的眼!”
薛尧越听眉头越紧,手指不自觉地攥住龙椅的扶手。
应琛和听过却只是笑了一下:“寒毒?你倒是提醒我了。”
他终于站直身子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龙椅前,“当年你和皇后给我下过几次毒,可还记得?就算我没有出来碍你的眼,躲在殿中,你们下的毒难道还少了吗?”
太子低笑一声,面上不见半分愧疚,只有得意,“那又怎样?给你下毒你受着不就是了,最好受不住了……你就一头撞在墙上死了不就完了?!”
应琛和没被他的话激怒,从容道:“你们那点手段也算不上什么,只是你居然能这么有耐心,从得知我的存在那时起开始就算计我。”
“推我下湖的是你的人,在我被褥中塞碎瓷片的是你,往我饭菜里掺东西的也是你。你的母妃顾忌位份只敢从宫外买来毒药,让太监宫女来害我,你倒是下得去手,使了多少手段来要我的命。”
太子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蛮横的模样,嘴角往下撇了撇,不以为然道:“是啊,那么小你都死不了,你不是贱骨头是什么呢?你没死成,算你这条小命又硬又贱。”
薛尧坐在椅上,手指已经攥得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