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,成淮在厨房煮粥。
不是那种斯里兰卡的椰子粥,是他自己改良的——大米加了小米,放几颗红枣和枸杞,小火慢熬,最后撒一点盐。清淡,暖胃,适合宿醉后的早晨。
他把粥盛进两只碗里,又切了几片芒果和木瓜,摆成一盘,端到吧台上。
阿宽下楼的时候,看见那两碗粥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"你七点就起来熬粥了?"
"嗯。"
"他们昨晚喝了那么多,你怕他们胃不舒服?"
成淮没回答,把筷子摆好。
阿宽靠着吧台,双手抱胸,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"成哥,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?"
"什么。"
"叫'嘴上什么都不说,手上什么都做完了'。"
成淮擦完桌子,把抹布搭在肩上,看了阿宽一眼:"你今天的柠檬切完了吗?"
阿宽立刻闭嘴,小跑着进了后厨。
八点半,苏洋和裴歌下来了。
苏洋看起来像是被arrack抽干了灵魂,脸色发灰,走路发飘,一看见粥和水果,眼睛就亮了:"天哪,这是给我准备的吗?老板你太好了——"
"吃吧。"成淮把粥推过去。
裴歌跟在后面,比苏洋精神多了,只是眼下有一点点青——昨晚回来得晚,他洗完澡坐在窗边又弹了一会儿琴,把手机放在桌上录了几段旋律。
他看见那碗粥的时候,动作顿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夸张的停顿,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"你熬的?"他坐下来,看着碗里的红枣和枸杞。
"嗯。清淡的,养胃。"
裴歌低头喝了一口,沉默了两秒。
"很好喝。"
他的声音比平时还要轻一点,像是怕说出来就会打破什么。
成淮站在吧台后面,看着他喝粥的样子——低头,小口小口的,很安静,白发垂下来挡住了一部分侧脸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肩头和手背上,暖融融的。
成淮收回目光,转身去准备今天出门要带的东西。
九点,拉贾来了。
他是成淮认识的本地人,四十来岁,瘦瘦高高,笑起来一口白牙,开着斯里兰卡随处可见的三轮tuktuk车,自称"加勒最会讲故事的司机"。他的英文磕磕巴巴,中文更是一塌糊涂,但这不妨碍他滔滔不绝。
"我的朋友!今天去看渔夫对不对?最好的渔夫,我带你们去!"拉贾拍了拍他的tuktuk,那辆车被漆成了明黄色,车头挂着一串小花环,后视镜上绑着一条褪色的红绳。
苏洋和裴歌挤在后座,成淮坐在拉贾旁边。
tuktuk发动的时候,拉贾回头看了裴歌一眼,竖起大拇指:"你的头发!很酷!"
裴歌笑着说了声谢谢。
成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风吹进来,把他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的,但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,手搭在膝盖上,指节微微弯曲,像是随时准备按弦。
tuktuk沿着海岸线开,路两边是椰子林和低矮的房屋,偶尔经过一片稻田,绿色的禾苗在风里轻轻摇晃。空气里混着海水的咸味和路边摊的咖喱香,还有tuktuk尾气的味道——在斯里兰卡,这些味道总是同时出现。
"那个渔夫的地点叫Koggala,"成淮偏过头跟裴歌说,"不是很远,但路不太好走,有一段是土路。"
"没事,我坐什么都不会晕。"裴歌说。
苏洋在后面接了一句:"他连坐船都不晕,真的是——呃,好吧,他怕水但不怕晃,很矛盾一个人。"
裴歌伸手拍了一下苏洋的后脑勺。
苏洋捂着头,但笑得很开心。
成淮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他发现裴歌在熟人面前比在生人面前松弛很多,会开玩笑了,会拍人了,偶尔还会露出一点点孩子气。像一只慢慢展开的猫,先伸一只爪子试探,然后整个身子都软下来。
——但对自己,好像还没有完全展开。
没关系。成淮想。不急。
高跷渔夫在Koggala海滩。
成淮他们到的时候,已经有几个渔夫坐在海里的木桩上了。那些木桩插在浅海的礁石间,大概两三米高,渔夫跨坐在顶端,手里握着鱼竿,姿态像是坐在自家门口乘凉一样随意。
这是斯里兰卡南部独有的捕鱼方式——祖辈传下来的,不需要饵,只靠鱼钩和耐心。
裴歌站在沙滩上,看得出神。
海风吹着他的衬衫,白发被掀起来又落下去,像潮汐。他的眼睛被海面反光照得亮亮的,里面映着那些坐在高跷上的人影。
"他们不怕掉下去吗?"他小声问。
"从小练的,"成淮站在他旁边,"这些木桩很多都是父子相传,一个桩位可以传好几代人。"
"传好几代……"裴歌轻声重复,目光落在远处那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渔夫身上——皮肤黝黑,身形瘦削,但坐在桩上稳得像长在那里一样。
成淮注意到裴歌的眼神,没有追问,只是说:"想近距离看看吗?拉贾认识其中一家人。"
"可以吗?"
"可以的。"
拉贾果然认识。他领着他们绕过一片礁石,走到离木桩更近的地方。一个年轻渔夫正从桩上下来,看见拉贾就笑了,两人用僧伽罗语飞快地聊了几句。
"他说可以让你们试试坐上去,"拉贾翻译,"但是——"他看了看裴歌的白发,又看了看海水,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说,"你怕不怕水?"
裴歌愣了一下,看了成淮一眼。
成淮没有替他回答,只是看着他的眼睛,很平静地等着。
那目光像是在说:你自己决定。
"……试试。"裴歌说。
年轻渔夫帮忙,让裴歌踩着礁石爬上了木桩。桩顶有一块窄窄的横木,坐上去之后脚悬在海面上,海水在脚下晃荡,碧绿碧绿的。
裴歌坐稳了,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海水,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。
"没事吧?"成淮站在桩下,仰头看他。
阳光从裴歌身后照过来,他的白发在风里飘,整个人被光圈住了,像一幅画。但成淮没有心情欣赏画,他看见裴歌的手指在横木上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"没事,"裴歌低头看他,笑了一下,"就是有点高。"
"下来吧。"
"再坐一会儿。"
成淮看了他两秒,没再劝。他走到旁边,脱了鞋,踩上礁石,靠在木桩旁边。
他什么都没说,也没有伸手,只是站在那里——和裴歌在同一片海里,一个在上,一个在下,隔着一根木桩的距离。
裴歌低头看见他站在水里的样子,裤脚卷到小腿,脚踩在湿漉漉的礁石上,稳稳当当的。
心里那种悬着的、怕掉下去的紧绷感,忽然就松了一点。
不是不怕了。是知道下面有人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,裴歌说:"我下来了。"
成淮伸手接了他一下——不是抱,只是在裴歌脚踩空的那一瞬间,手掌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肘,帮他找了个落脚点。
裴歌站稳了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肘,又看了看成淮的手。
"谢谢。"他说。
"不客气。"
他们的目光碰了一下,很短,但都很认真。
然后各自移开。
苏洋在远处喊:"裴歌你刚才坐上面好帅啊!我拍了照片!"
"删掉。"
"凭什么!"
拉贾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,用蹩脚的中文说:"好朋友!很好的朋友!"
从海滩出来,拉贾带他们去了一家他表哥开的路边饭馆,卖的是正宗的斯里兰卡米饭和咖喱——不是给游客吃的那种改良版,是本地人自己吃的,辣椒放得毫不留情。
成淮替裴歌挑了一碗辣度最轻的鱼咖喱,又从旁边摊子上买了一只金椰子,插上吸管放到他手边。
"这个不辣,配着喝。"
裴歌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明显和别人不一样的咖喱,又看了看成淮面前那碗红彤彤的,什么都没说,低头吃了起来。
苏洋倒是发现了,嘴边挂着饭粒含糊不清地说:"诶,裴歌你那个怎么颜色不一样?"
"老板帮我选的。"裴歌说,语气很平淡。
苏洋看了成淮一眼,成淮正在淡定地吃自己的红咖喱,表情毫无波澜。
但苏洋总觉得哪里不对——他和裴歌搭档两年了,裴歌从来不主动让人帮忙选菜。
拉贾在一旁吃得满头大汗,一边擦汗一边说:"我的朋友,你很会照顾人!"
成淮只是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下午,他们沿着海岸线继续往南开了一段。
拉贾带他们去了一个游客很少去的泻湖,水很平静,倒映着天空和椰子树,像一面被遗忘的镜子。湖边有个卖椰子煎饼的老奶奶,煎饼薄得透光,卷着棕榈糖浆,咬一口又甜又脆。
裴歌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吃煎饼,腿晃啊晃的,像个小孩子。
成淮站在旁边,替他挡着太阳——不是刻意的,只是站着站着就站到了那个位置,裴歌头顶的阳光被他的影子切掉了一块。
裴歌没有注意到,或者注意到了但没说。
苏洋在旁边拍照,拉贾在跟老奶奶聊天,远处的白鹭从水面掠过,留下一串浅浅的涟漪。
一切都很安静,很慢,像是时间在泻湖边也懒得赶路。
"成淮。"裴歌忽然叫了他。
"嗯?"
"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"
成淮的动作顿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