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歌歪着头看他,日光透过椰子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,明明暗暗的。他的表情不是质问,更像是一种真诚的好奇——在他的经验里,萍水相逢的人不会替他选咖喱、给他买椰子、站在木桩下面等他。
成淮看着他。
想了很多种回答,最后选了最简单的那种。
"你对人也很好。"
"我对你什么都没做。"裴歌说。
"你弹琴的时候,我在吧台后面听了一整晚。"成淮说,"那也算。"
裴歌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低下头,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:"你这个人很奇怪。"
"哪里奇怪?"
"明明什么都没说,但什么好像都说了。"
成淮看着他的白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侧,没忍住,伸手帮他拨了一下——指尖碰到他耳廓的时候,两个人都僵了一瞬。
很短,短到苏洋和拉贾都没注意到。
成淮的手收回来,插进裤兜里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"风大,"他说,"头发挡眼睛了。"
裴歌嗯了一声,低下头,耳朵尖有一点红。
阳光那么好,泻湖那么静,连白鹭都飞得慢慢的。
成淮把目光放回湖面上,心跳却快了几拍。
他告诉自己:别多想。只是帮人拨了一下头发,仅此而已。
但手指尖那种微凉的触感,像一颗小石子落进心湖,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,收不回去了。
回程的路上,裴歌在后座睡着了。
他靠在苏洋的肩膀上,白发散了一半在脸上,呼吸很轻很均匀。苏洋也困了,头一点一点的,两个人靠着靠着就歪成了一团。
拉贾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朝成淮挤了挤眼睛,用中文说:"很配!"
成淮:"……你的中文什么时候进步这么多的?"
拉贾得意地笑了:"你教的!你说的——看破不说破!"
成淮无语,转过头看窗外。
海岸线在夕阳里被染成了金色,海浪一层一层地推过来,又退回去,像在反复练习同一段旋律。
他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
裴歌睡得很沉,嘴唇微微张着,手指还无意识地搭在膝盖上,像是梦里还在弹琴。
成淮看了两秒,就把目光收回来了。
拉贾的tuktuk在夕阳里摇摇晃晃地开着,像一条慢吞吞的船,在海和天之间晃悠。
成淮想,明天裴歌就要去科伦坡了。
科伦坡离加勒不远,开车两个小时。但对一个即将变成"去过的地方"的城市来说,两个小时和两个小时的海,是一样的远。
他靠在座椅上,闭了眼。
风从车窗灌进来,带着海的味道,还有一点椰子花的甜。
和昨晚那杯"晚风"一模一样。
晚上,酒馆。
裴歌明天要去科伦坡准备后天的那场演出,所以今晚算是他在加勒的最后一晚。
成淮没有特别做什么。菜是平常的菜,酒是平常的酒,只是做饭的时候多加了一道——海鲜炒饭,用的是中午从泻湖边老奶奶那里买的棕榈糖,炒出来的饭带着一丝甜。
"这是什么?"苏洋扒了一口,"甜的?有点好吃。"
"棕榈糖海鲜炒饭。"成淮说,"这边特有的做法。"
裴歌吃了一口,抬头看他。
成淮正在给别的客人调酒,没看他。
裴歌低下头,继续吃。
阿宽路过的时候小声说:"成哥,你今天做了五道菜,比平时多了两道。"
"人多。"
"我们平时人也多,你只做三道。"
"阿宽。"
"好好好我闭嘴。"
打烊后,苏洋先上楼了——他明天要负责搬运演出设备,得早起。阿宽也识趣地说"我去看库存",消失在了后厨。
吧台前又只剩两个人。
裴歌坐在老位置,面前是一杯"晚风"——这几天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,每天晚上一杯,像是某种没有说出口的仪式。
"明天你几点走?"成淮问。
"早上十点,拉贾送我们去科伦坡。"
"嗯。"
安静了一会儿。
裴歌低头转着杯子,冰块在酒液里轻轻碰着杯壁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"成淮,"他说,"谢谢你这几天。"
"谢什么。"
"带我逛老城,给我做咖喱虾,帮我选咖喱,给我买椰子,"他顿了一下,"站在木桩下面等我。"
成淮看着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过,指甲剪得很短,指尖有薄薄的茧。
"不用谢,"他说,"我也想出门走走。"
裴歌抬起头,看着他。
灯光很暖,映在他的白发上,像是给每一根发丝都染了一层琥珀色。他的眼睛里有某种很柔软的东西,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,湿漉漉的,什么痕迹都留得住。
"科伦坡的演出在后天晚上,"裴歌说,"你要是有空的话——"
他没把话说完。
成淮等着,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"……有空的话怎样?"
裴歌笑了一下,摇了摇头:"算了,太远了。你不用来。"
太远了。
加勒到科伦坡,两个小时。
成淮觉得,两个小时确实不远。但"不远"和"值得去"是两回事——他不确定自己在裴歌心里,够不够那个"值得"。
"到时候再说吧。"他说。
裴歌点了点头,没再提。
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"晚风"喝完,站了起来。
"那我先上去了。"
"嗯,晚安。"
裴歌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"成淮。"
"嗯?"
"你说的'晚风',"他回过头,站在灯光和暗影的交界处,白发在暗处微微发亮,"我今天弹琴的时候,写了一段新的旋律。"
"什么样的?"
"很温柔的。"裴歌说,"像晚风。"
然后他转过身,上了楼。
成淮站在吧台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头,看裴歌留下的那只空杯子。杯壁上有一圈浅浅的水渍,是冰化成的水,和唇印混在一起,分不清。
他没有立刻收走杯子。
窗外的印度洋在黑暗中翻涌,看不见颜色,只听得见声音——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成淮想,他大概做不到了。
做不到只当这个人是过客。
但他也没打算说出来。
喜欢是自己的事。不该变成别人的负担。
他收起杯子,洗了,擦干,放回架子上。
然后关灯,锁门,上楼。
路过裴歌房间门口的时候,他没有停下来。
只是脚步慢了一瞬。
门缝里透出一点光,还有很轻很轻的吉他声——是今晚的新旋律,温柔得像晚风拂过椰林。
成淮继续往前走,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他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断断续续的琴声,没有睡意。
窗外的月光照在海面上,碎成一路银光,像一条看不见的公路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
和第一晚一样。
但不一样的是,他知道那条路的尽头,住着一个白发的人。
而他开始想——
如果有一天,他也走上那条路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