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若一把扶住了卢樱的手臂。
卢樱低头看了一眼那两点牙印,伤口周围迅速泛起了一圈暗紫,方才那道又麻又痛的热意此刻已经蔓延到了肘弯,整条手臂像是泡在温水里,胀胀的,已不太听使唤了。
“别慌。”卢樱听着自己的声音,努力稳住心神,“继续走。”
李归看到卢樱被咬,早吓得面色苍白,焦急地在一旁不停问:“卢姐姐!你感觉怎么样!疼不疼,难受吗!”她害怕地连声音都在发抖,此刻心里一劲儿埋怨着自己,不该来北麓采参。
“没事,没什么感觉,别急,下山再说。”
云若没有松开卢樱的手,她能感觉到掌心里,卢樱的体温似乎比方才高了一些。
她不敢用力拽着她走,怕加速毒血的流动,又不敢不扶,怕卢樱自己走不稳。
想帮忙又怕帮倒忙的慌乱,让她一张脸白得像月光下的宣纸。
三个人跌跌撞撞地下了山。
卢樱走在中间,起初还能自己迈步,到后来那条被咬的手臂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,垂在身侧,失了知觉,像一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心跳越来越快,快到她在安静的山路上都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里咚咚地撞。
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涌上来,她咬了咬牙,把那股恶心死命压了回去,没有停下脚步。
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好在天边已经能看见山脚那片矮树林了。
“卢樱,你怎么样了?啊...”云若侧过头来看她,目光落在她脸上,一下子顿住了。
她的嘴唇开始泛起一层不正常的青紫色,额角的汗把鬓发浸透了,贴在颊边。
“没事,能走。”卢樱说。
她知道自己看起来肯定不像没事的样子,但还是稳着声音尽力安慰着她俩,毕竟,今天这两个姑娘也经受不起更多的惊吓了。
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迈不动腿的时候,前面山路的拐角处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灰扑扑的僧衣,散落的长发,一只手拎着一个小酒壶,正是刚才先她们一步下山的迟醉山。
“哟,小葫芦——”迟醉山的声音在半句之后就顿住了。
她快步走过来,目光从卢樱苍白的脸扫到她垂着的那条手臂,又落在她唇上的青紫上,那层懒散的笑意一下子收了个干净。
“怎么了,被蛇咬的?!”
卢樱点了点头,虚汗一层层地涌到额头上。
迟醉山低头看了一眼伤口,又伸手探了探卢樱的额头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转身把手里的小酒壶丢给李归:“拿着。”
她拉过卢樱的手臂,把衣袖往上推了两寸,露出那两点牙印和周围扩散开的紫痕。
她看得很仔细,眉头微微皱着,嘴里还喃喃回想着什么。
“现在啥感觉?”她问。
“心跳快。”卢樱如实说,“有点恶心,手臂使不上劲。”
迟醉山又看了伤口片刻,下了初步的判断。
“目前看毒性也许不算太烈,不过不清楚那是什么蛇,毒这种东西,片刻耽误不得。你们见到了那蛇没有,长啥样?”
卢樱回忆了一下那道灰绿色的影子。
“一闪就不见了。灰绿相间的,细细的,大概吧...”
“灰绿相间,细长的?”迟醉山接了一句。
“对。没看清花纹。”
迟醉山点了点头,心里有了数。
“行。蛇出没的几步之内必有解毒的药草。虽然具体是哪一种还得问郎中,但方圆之内的草药都薅一遍总没错。”
她转向云若和李归。
“小海龟,小云朵,你俩赶紧带她回磨河卫,找最好的大夫。我去北麓多抓几条蛇出来,再把附近的药草全摘一遍,到时候全拿过去让大夫认。”
她说着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,“越快越好。”
“迟师傅——”卢樱开口想说“你也要小心”,迟醉山已经退后了两步,“走了。”
僧袍在林间一闪,人便不见了,快得像一阵风。
李归当即跑到山脚下的大路上去拦马车,好容易拦到一辆载货的,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听说有人中了毒,二话没说就把车上的筐卸下来,腾出地方让卢樱躺下。
李归在前面给车夫指路,卢樱靠着板车侧壁,云若坐在她身旁。
马车一动起来,卢樱方才撑着的那口气便泄了大半,她静静躺在那里,感受着自己当下的状态。
马车颠簸了一阵之后,卢樱渐渐觉得不对了。
她先是发现自己看不清路边的树冠了,那些日光里晃动的叶子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绿影子,边缘散了,像是泡在水里的墨。
她使劲眨了眨眼,想让它清楚起来,可越眨越模糊,视野边缘开始暗下去,像有什么东西从四面慢慢合拢过来。
她心里猛地慌了一瞬,本能地往旁边偏了一下头,又慢慢地收了回去。
云姑娘已经够怕的了。卢樱想起方才她握着自己手臂的时候,那只手一直在抖。
她不想再一惊一乍地让人家更担心,何况......担心也无济于事,不如让大家心里都好受一些。
于是她没有出声,可她不知道自己刚才的那一下,已经被云若看在了眼里。
“卢樱?”云姑娘的声音在她耳畔传来,“哪里不舒服,告诉我!”
“我没事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可能就是……走血走得太快了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卢樱发觉自己的嘴唇也在抖,她只好把牙关咬紧了一些,想把那股颤抖压下去。
因为就在说话的这个时刻,她眼前陷入了一片漆黑,像有人把天际的暮色一口气全吹灭了。
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黑暗中,卢樱感到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,将她的手攥得紧紧的。
她听见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噔声,听见李归在前面不断催车夫“快一点,麻烦再快一点”。
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冷,止不住地打摆子。
她还能感觉到云姑娘解了自己的外袍裹在她身上,那袍子薄薄的,带着一点体温。
但无济于事......不一时,她只感觉全身更冷了,连牙关都开始磕碰。
“卢樱,你是不是很冷,是不是。”
她听到云姑娘焦急地问着自己,那声音越飘越远,跟刚才在耳畔的清晰截然不同。
恍惚中,她刚想答言,就感觉自己歪了一下,像是马车拐了个急弯。
她的脑袋滑向了某个方向,然后有人轻轻托住了她的后脑,把她往怀里带了带。
那人的衣料上有一种淡淡的皂角味,温热的,在发冷的身体旁边贴过来,像是冬日里唯一一簇还燃着的炭火。
她听见天空中有人极轻极轻地念了一句:“老天保佑,你一定没事的,卢樱......”
那声音在哽咽,却极力忍着,没有哭出声来。
她很想对那个声音说“嗯,我不会有事”,可嘴唇动了动,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。
随后,无边的黑暗包裹着她,一起坠入了不见五指的深渊。
马车在磨河卫街口的青石板路上停下时,赶车的老汉跳下来喊了一嗓子:“快来人搭把手啊!救人要紧!”
云若几乎是跳下车的,车夫和李归赶忙帮她一起将卢樱抱了下来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街面,朔饮坊的门帘就在几步之外,门口挂着北朔那盏还没点亮的旧灯笼。
她想也没想,张口就喊:“北朔!北朔!”
北朔从门里探出头来,看到云若神色的那一瞬间,心中暗叫不好,两步冲了过来。
待弯下腰看清卢樱紧闭着的双眼和没有血色的脸,北朔的脸也唰地一下就白了。
她赶快蹲下来握住卢樱的手腕探了一下脉,然后站起身来,一把背起卢樱在自己背上,对云若和李归说了一句:“走,跟我走。”
语气短促而笃定,像是已经把担忧全都死死压进了肚子里。
她走在最前面,步子快得云若两人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,三人都心急如焚,只沉默地向医馆奔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