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樱听面前人问出这话,又笑了一下,笑容带着虚弱和一丝压不住的傻气。
“我去,连声音都一模一样,这毒造出来的幻觉也太逼真了。”
陈芝婷被她这话气得笑了一下,伸手扯住卢樱的右脸颊,轻轻往外一拧。
“现在还逼真吗?”
卢樱“嘶”了一声,猛地想坐起来,胳膊刚撑了一下就没了力气,背上又冒出一层虚汗,只好又躺倒下去,后脑勺陷进身后那摞软枕里。
她喘了两口气,看着陈芝婷,眼睛慢慢睁大了。
“芝……芝婷,你,你怎么真来了啊。”
陈芝婷松开手,没接她的话,只端起那碗药,低头自己先尝了一小口,尝完之后又拿汤匙搅了搅,确保已经不烫了,才递到卢樱嘴边。
“卢大人刚才不是还叫我媳妇的吗,怎么,刚醒就不想认了?”
卢樱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,乖乖就着芝婷手里喝了一口药。
“呜......”
难喝死了,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,可喝完她又立刻扯出一个笑。
“哪能不认呢,媳妇.....”
她其实心里有点发虚,怕芝婷问她是怎么受伤的。
她本想着自己养好了就悄无声息地回濮临,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最好,没想到芝婷竟一路赶了过来,她想,应当是北朔放心不下,放小雕去报了信。
她一面不想让芝婷担心,一面又实在藏不住心里那点偷偷冒泡的欢喜。
隔了二十多日,再看到陈芝婷,卢樱觉得自己这半条命已经续上了,连药都用不着喝了。
于是每喝完一口药,她就抬眼巴巴地看着陈芝婷,半点目光都舍不得往别处落。
陈芝婷把空碗拿在手里,看了她一会儿,终于还是问了那句话。
“怎么给自己弄成这样?”
卢樱心里一动,面不改色地说。
“就下山的时候咬的。夏天山里虫蛇多,我又没啥经验,都怪我自己...是我自己没多加小心。”
“好好的,去鸦山做什么?”
“听说那边有不少好参,想着采几只好的,带回去尝尝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倒是坦坦荡荡,这本来就是她去鸦山的目的之一,只是没说全罢了。
陈芝婷叹了口气,像是想嗔她两句,又不知从哪儿开始说起。
卢樱看她叹气,连忙又道:
“没事了媳妇,哎呀,喝了药就更没事了,放宽心。嘿嘿。”
陈芝婷还没来得及接话,门口传来脚步声,是云若刚送了北朔她们回来,掀帘走了进来。
她见一个穿着浅绛色外衫、发间挽一根银簪的女子正坐在卢樱榻边,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。
那女子容貌极美,眉眼间自有一股沉静端方的气度,不必开口,也叫人觉得不是寻常人物。
云若愣了一下,脚步便停在了门边。
陈芝婷见她进来,目光在她眼下那两片熬出来的青黑上停了一瞬,心中已大致猜到了什么。
她站起身来,向云若走近两步,声音温和。
“这位姑娘,想必你就是送卢樱来医馆的人吧。我叫陈芝婷,多谢你照顾她。”
云若抿着唇,正要说什么,余光却瞥见卢樱在榻上冲她悄悄摆了摆手。
云若心里顿了一下,立时明白了卢樱的意思,是不想让她说出来龙去脉,徒增面前人的担忧。
可卢樱断棍挡熊、被花蛇咬中的一幕幕,两天来时时刻刻闪在林云若心头,她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那些画面不该被隐瞒,至少,不该隐瞒面前这位叫陈芝婷的人。
她抬眼看向陈芝婷,慢慢地说道:
“我叫林云。卢樱她……是陪我和另一位姑娘去鸦山采参才遇险的。下山的时候撞见了黑熊,她挡在我们前面,手里的棍子都折断了。继续走的时候,又有条蛇突然窜出,她伸手把我拉开……自己才被咬了一口。对不起....若是没有我,她本不必受这些苦楚....”
她一字一句艰难地说着,把前因后果讲得清清楚楚,不肯让任何一句话被含糊过去。
说到最后,云若的声音已有些颤抖,可她还是坚持说完,然后垂下眼,做好了面对陈芝婷任何反应的准备。
陈芝婷安静地听完了。
她没有转头去看卢樱,只抬手轻轻抚在云若肩头。
“云姑娘,既然是意外,就没有人能提前料想到的。她眼下人也醒了,毒也清了,这就是最好的结果。你不要自责,也不要把这件事存在心里,让她知道了,倒更加不踏实了。”
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声音里带着长姐一般让人踏实的温柔。
“她护着你,原是心甘情愿的。”她说着,将云若的手轻轻握了一下,“这不全是你的担子,千万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云若听了她的话,只觉悬在心头的那根绳索终于被人解开了一点。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,此刻,攒了一整夜的恐惧和疲惫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陈芝婷伸手将她轻轻拢进怀里,手掌落在她背上,一下一下地拍着,用掌心的温度和安宁的节奏,替云若把呜咽与眼泪一样一样地接了过来。
卢樱在身后安安静静看着她俩,脸上也带着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放心。
过了一阵,云若的哭声慢慢止歇,整个人在陈芝婷怀里微微塌下来,像是终于安放好了自己。
陈芝婷低头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她眼下那两片浓重的青黑。
“昨晚守了一夜吧?快回去歇一歇,我在这里看着她就好。”
云若轻轻点头,心里也明白,若自己留在这里,她们反倒要分神顾着她。
与芝婷、卢樱道过别后,北朔正好掀帘进来了。
她见卢樱半靠在榻上、脸色虽然还带着病容但眉眼带着开心极了的神色,精神明显好了一大半,心里那块悬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石头总算落了地。
她转过来看到陈芝婷,正要开口说什么,芝婷已经先她一步笑着摆了摆手。
“北掌柜,可不许你再道歉了啊。快带云姑娘回去休息吧,这儿有我看着就行。”
北朔看了看陈芝婷,又看了看卢樱,那句“对不起”终究没有说出口,只用力点了点头,拉着云若的手走出了医馆。
日头沉下来,几颗晚星悄然爬上天空,长街上只有两人并排走着的脚步声。
云若沉默了一路,直到快走到朔饮坊门口时,才开口问了一句。
“北朔……那位陈姐姐,到底是什么人呀?”
北朔停下脚步,侧头看了云若一眼,然后如实回答。
“陈大人便是如今的濮州刺史。卢樱……是她身边的人。”她没有点的太明显,但她知道云若一定听懂了。
“果然如此。”云若轻声回道。
北朔心疼地望着她,不再多言。
医馆里只剩陈芝婷和卢樱两个人。
陈芝婷走回榻边坐下,目光落在卢樱脸上,带着一丝玩味。
卢樱被她看得有些心虚,偏过头去清了一声嗓子,又忍不住转回来看了她一眼。
陈芝婷见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,索性挑了挑眉,语气里带着揶揄又嗔怪的意味。
“我说卢大人怎么不急着回来呢......原来是逞英雄,救美人去了,还不许我知道。出门一趟,别的不说,胆量倒是练出来了。”
她慢悠悠地又补上一句。
“就是这身板儿,好像还差点意思。”
卢樱“噗”地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什么乱七八糟的……”
她刚想再说两句俏皮话把这事岔过去,胃里却忽然一阵翻涌,一股恶心从深处猛地顶上来,她脸色一变,来不及偏头,哇地一声,一口黑血喷在地上。
陈芝婷吓了一跳,站起身忙要喊人,后间已经传来了老郎中的脚步声。
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血渍,反而拍了一下手,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“好事儿!这口黑血吐出来,侵入血脉的毒就算开始往外排了。年轻人底子好,就是不一样,才喝下去一会儿就起效了。接下来再喝三天药,好好养几日,别走动,等彻底不再吐了,就全好了。”
陈芝婷听罢,方松了口气,谢过郎中,俯身拿帕子替卢樱擦净了嘴角残留的血痕,又扶她漱净了口中残血。
这一口吐出之后,卢樱自己也觉得胸口的闷堵消散了大半,脸上也终于浮起一层薄薄的血色。
她看着陈芝婷低头替她擦嘴的侧脸,心里那股柔软又被另一种更软的东西浸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