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朔端着麸浆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卢樱。一向沉稳冷峻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不解,随后那双眼睛慢慢瞪大,瞳孔微微颤动。一种“你们昨晚究竟干了啥”的震惊与尴尬,在她脸上缓缓散开。
“你……”北朔倒吸了一口凉气,声音压得极低,甚至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,“不是,这怎么可能会传呢,不是.......你真要我去问这个事儿吗?”
卢樱一把拽住北朔的衣袖,力道虽然没用实,却攥得死紧,眼神里满是哀求。
“北朔!我真没跟你开玩笑,这件事对我来说真的是天大的事,比命还重要!”
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北朔端着那碗麸浆,僵直地站了足足三息的时间。眼见卢樱一脸认真的神情,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,强行按捺住了复杂的情绪,将手中的大碗“啪”地往案上一顿。
“行。我这就给你问去!”
那语气决绝得像是要拎刀上战场,眼一闭心一横,连头都没回,转身就往门外走。
百草堂的清晨,光线还有些昏暗,半空中飘着药草被研磨后特有的苦涩粉尘。
老郎中还正坐在宽大的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只泛着青铜光泽的药捣,在铜臼里不紧不慢地一下一下捣着药。
铜杵撞击铜底,发出一下下沉闷的当当声。
北朔进了院门,刚要上前,却看见陈芝婷的身影已经拐进了百草堂的门。
她一个激灵,赶快停下脚步,整个人缩在门帘后面。那门帘是旧竹篾编的,缝隙不大,透出的光却足以让她看清里面。透过竹篾缝隙,她看到陈芝婷正站在柜台前,老郎中从柜上捧出一只新包好的药包递给她。
北朔的一颗心突突跳着。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,又不是她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.....
她屏住呼吸缩在门边,听着里头断续的说话声,一动也不敢动。
老郎中包好药,絮絮地叮嘱着。
“回去每日早晚煎服,一次一碗,三日后应该就能全好了。别说,她底子还当真不错,送来的时候我翻眼皮看来着,那时候眼瞳都聚不到神了,人怕是都看不见了。”她摇了摇头,“幸亏昨天那口黑血吐得及时,当时脉象就平了。习武之人,气血就是比常人足,否则恢复不了这么快。”
陈芝婷端着药包的手紧了一下,北朔也在外面听着,指节捏紧了自己的袖口,只觉喉咙口像塞了一团带刺的棉花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捏得变了形的袖角,眼眶热得发痛。
卢樱.....你到底是个什么人,自己看不见了这种事,一个字也不说,醒来却只急吼吼地拜托我这种事.....
陈芝婷安静了好一阵子才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起伏:“劳烦您了。我先回去了。”
北朔听见她的脚步声朝门口走来,整个人条件反射似的往墙边贴过去,大气不敢喘。
门帘掀开又落下,陈芝婷走了出去。北朔等她拐过街角,才慢慢从墙边蹭出来,轻手轻脚地掀帘进了百草堂。
老郎中正低头摆弄算盘珠子,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诶,今儿倒热闹,一个接一个的。刚才药已经被取走了哈。”
北朔站在柜台前面,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情,两只手在袖口里死死攥在一起,反复揉搓着那截布料。
她站在那儿,脸色红白交替,最后像是闭着眼睛要往崖底跳一样,硬生生憋出一句:
“大夫……我有个疑惑,想请教您。”
老郎中手里的药杵停了停:“说。”
“那蛇毒……”北朔感觉自己的脸颊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热气,连带着脖颈都有些发烫,声音也开始发飘,“会不会……通过嘴,传给别人?”
空气里,药杵在铜臼边缘“当”地磕出了一记刺耳的脆响。
老郎中手里的动作彻底僵住了。
她缓缓抬起头,隔着花镜眯缝着打量了北朔好一会儿,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“蛇毒走的是血脉,不走嘴啊……除非你嘴里也烂了,否则……那得亲成什么样,才能把毒传过去啊...”
老郎中把杯子放下,目光在北朔那张红得像要滴血的脸上来回转了几圈,语重心长又极为不理解地问道:“……北掌柜,你一大清早跑来,就为了问老朽这个?”
“不是我啊!”
北朔像是被踩了尾巴,猛地往后退了一步,连连摆手,语速快得像是在撇清什么杀头的大罪。
“真不是我!不是我!!是……是别人托我来问的!我都讲了不会有事的,她不听啊!轴的要命啊!”
她实在说不下去了,只觉得柜台后老太太的目光像针一样扎人。北朔只好狼狈地用手背贴了贴自己滚烫的脸颊。
突然,老郎中似是想到了什么,突然瞪大了眼睛,惊恐地看着她。
“北掌柜啊,难不成你昨天和那中毒的姑娘......你们俩....”
北朔想当场咬舌自尽的心情达到了巅峰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,整个人僵得像一截刚出土的冻木。
“没有!”她连舌头都快理不直了,连连摆手,声音拔高了一个调,“您想哪儿去了!真不是……打扰了,告辞!”
她甚至顾不上行礼,掀开门帘近乎逃命般就冲了出去。
回到客栈,见芝婷不在,北朔小心地把门推开,就看到卢樱正伸长了脖子,正翘首以盼。
一见她进屋,卢樱整个人都从被子里直起腰来,眼里满是亮晶晶的急切。
“怎么样?怎么样?大夫怎么说?”
北朔顺手将门合上,走到榻边,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胸口起伏着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传不了。”
她没好气地白了卢樱一眼,把老郎中的话硬邦邦地扔了过去,再加上自己的腹诽。
“毒在血里,不在嘴里。你想亲多少回,就亲多少回,就是亲到陈大人嫌死你了,毒也传不过去。”
听完这话,卢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,肩膀猛地垮了下去。
她身子一歪,软软地靠回了身后的引枕里,近乎虚脱地舒了一大口气。她闭着眼,右手按在自己跳得有些快的心口上,嘴角怎么也压不住,一点点弯了起来。
“太好了……太好了。”
她又睁开眼,有些讨好地拍了拍身边的榻沿,示意北朔坐得近些。
“北朔,北掌柜,北大当家的,来,你坐你坐。你方才在百草堂……是怎么跟大夫开口的?她没笑话你吧?”
一提起这个,北朔原本已经降温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。
她拧着眉头,有些烦躁地在榻沿上坐下。
“少废话,不许再提!!总之这种丢人现眼的事,我这辈子不会帮你办第二次。下回要是再有这种古怪念头,你,你就自己拄着棍子去百草堂,别来祸害我。”
卢樱看着北朔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神情,实在没忍住,憋着笑,肩膀一抖一抖地颤个不停。
“好好好,绝对没下回了。北朔,你对我的恩情,我卢樱记下了!说好了,记一辈子。”
北朔看着她那张因为笑意而更添了红润活气的脸,原本的窘迫与尴尬一点点落了下去。
她垂下眼睫,目光无声地落在卢樱手臂上那圈厚实的白色纱布上,胸腔里那股在医馆门外就涌上来的酸胀,此刻又一次缠绕在了心头。
卢樱,你对我的恩情,我路北朔才是记下了。
我也说好了,要记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