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，林闲渟笑憨憨地从诊室退出来，让一让在挤满患者的长廊。

“难怪顾老师平常看起来病秧秧的，原来是气血不足，脾胃虚弱。”

双休日晃眼而过，凌晨五点，外婆杵在厨房门外，眼皮一眨一眨。

自家外孙女挽着袖子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，又是洗又是切，一旁的厨师完全插不上手。

老人家不禁感叹：太阳打西边出来，摸过灶台上装糯米的罐子，朝外孙女身上撒糯米驱邪。

林闲渟戴着防烫手套，端出一锅南瓜粥到餐厅，“妈妈，外婆，早餐我做好啦，先骑车去上学了。”

叶泛舟舀起一勺香甜的南瓜粥，看出女儿今天一反常态，瞥向边上的欧式落地钟，差两分早七点。

“闲闲，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
“记住了。”林闲渟扬了扬手。

从中轴线长廊拐到水廊，大红灯笼被抛在背后，出了门，林闲渟把保温餐盒固定在自行车的左把手上。

冬天骑车寒气逼人，她戴上手套，又按妈妈叮嘱，把骑行帽戴好。

她骑的是一辆全碳纤维山地自行车，车身很轻，迎着清晨的太阳，驰骋在弥漫烟火味的热闹都市。

潇洒归潇洒，不妨碍冷飕飕的寒风，冻得她脸颊鼻头红红的。

顾长亭最近时常睡不下，起得格外早，一早有课，她随便吃过食堂早餐，就径直回办公室改作业。

另一边，林闲渟把车停在三好路那边固定的停车区，锁都没仔细顾，拔腿往教学楼的方向快马加鞭地跑。

据她摸清的规律，顾老师常常备课、工作至深夜，要是早上没课会继续补觉，等她睡醒，食堂早就关门打烊，通常会吃些面包垫垫肚子。

恰巧今天是周一，早上第一节课就是语文。就意味着顾老师还会早起来班里看早读，林闲渟揣着餐盒，一路跑得微微喘气，敲开语文组的门。

门内安安静静。

只有顾老师一个人。

坐在角落靠窗的女人压根没抬眼，垂眼批着作业，更没说“进来”，高冷得不是一星半点。

“老师早上好，吃早餐了吗？”

顾长亭抬眼看向她，将红笔扣在作业本上，嘴角蔓延出一抹笑，“嗯，今天不迟到了？”

林闲渟笑得人畜无害，娇嗔一眼，“什么嘛，我也不是每天都迟到的好嘛！这个给你，请慢用。”

顾长亭目睹林闲渟献宝似的掀开保温餐盒，热气腾腾的南瓜粥呈在眼前，可她是吃过早餐的。

“就因为我昨天下午来医馆看病，你送早餐是想来减轻罪过？”

“不全是。”林闲渟涩然地笑了笑。

她偷偷认定，顾老师这次旧病复发，多多少少脱不了她的责任。

“顾老师，”林闲渟抬起头，满分认真地说：“今后你的早餐，我包了。”

“不用。”顾长亭习惯性拒绝，微仰起头，“你的好意我领，食堂有提供早餐，多睡会儿，不用另外麻烦。”

林闲渟脸皮厚度向来超标，非旦没被劝退，“那可不行，我已经决定好了，再说我这是食疗，比喝中药甜多了。”

顾长亭也没再反驳，倒要看看小姑娘一时兴起，能坚持多久。

她胃口浅，今早的小米粥也只是随便抿两口就放下。可现在闻到南瓜粥，食欲被一点点勾起，饥肠辘辘的胃，都恨不得大快朵颐。

随即捻起小巧的白瓷勺，舀起一口卖相不错、色香味俱全的南瓜粥。

她微微挑眉，有些意外，“这是你做的？手艺不错。”

“嘿嘿，我可是米其林三星主厨。”

笑容浮上顾老师的眉眼，嗓音里隐有笑意，“美得你。”

林闲渟拉过一张塑料凳子在她旁边坐下，端起餐盒的中间层，“老师，快尝尝我做的虾饺。”

“我今天起得比鸡还早，就是为了它，外婆还以为我被小鬼附身，朝我身上撒糯米，念着咒语，离开我家囡囡，真的是，好不容易早起一次。”

少女青涩可爱的嗓音，在顾长亭耳边回荡，她娇哼一声，“打击我脆弱的小心脏，说什么太阳打西边出来。我还太阳打东南西北出来呢。”

顾长亭握着筷子的手一顿，唇边绽开月牙状的笑容。

羡慕的话，说出口就成了心酸，内心无比憧憬热热闹闹的生活，单是旁听，就感觉好幸福。

其实顾老师笑起来真好看，为什么不多笑笑呢？

顾长亭抚了抚翻涌上来的情绪，朝她索要，“读后感呢？”

“书包里。”

林闲渟把书包拽到身前，拉链一拉，很快把语文本双手捧着递过去。

顾长亭接过，低头看向那行飘逸醒目的标题，《不戚戚于贫贱，不汲汲于富贵——读五柳先生传有感》。

顾长亭快速浏览了一遍，一字一句敲在心尖，让她生出许多感触，又定定看了许久。

林闲渟在文末这样写：

真正的从容，从不是躲进无人问津的角落，而是即便身处喧嚣，也能守住心里的那一方清净；不是刻意与世隔绝，而是明白自己要什么、该往哪儿去，不被浮躁推着走，不被得失困于心。

人这一生，最难得的，从来不是大富大贵，而是活得心安、活得自在、活得像自己。

“还算有文采。”

林闲渟扬起下巴挺起胸膛，“也不看谁写的，我可是熬夜琢磨过的，老师不夸闲渟，天理不容！”

“夸两句就飘，沉得住气一点。”

“沉得住气一点——”林闲渟复读一遍，当场表演起原地憋气大法。

顾长亭手里的筷子轻颤了颤，真的很想把林闲渟赶出去，能不能不要在吃饭的时候逗她笑。

可心底那片柔软的地方，却被这鲜活的气息填得满满当当。

这样好，这样明亮，这样有少年心气的人，太难得了。

风刮不斜，雨打不弯，是株迎着太阳长拼命往上长的小树苗。

接下来的日子，林闲渟当真信守承诺，一天都不曾落下。

不论顾长亭起床多晚、到办公室多迟，她的办公桌上总会放着一份早餐，上面贴着用餐愉快的便签。

这天清晨，顾长亭身袭淡棕色羊绒大衣，穿过走廊到门边打卡签到，拿着一杯热可可，迈进人多的办公室。

细细端详桌上的餐盒，盲猜今天的早餐，她抬手，摘下牛皮色的便签。

林闲渟的字飘逸不失筋骨，似是历经沧桑后洒脱随性，很喜欢她的字，每次看到，就会像见到本人。

「今日早餐，

海鲜瘦肉粥，请慢用。」

附带一个微笑的emoji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