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,在等雪花的季节。
自从高中毕业之后,顾长亭远赴首都大学读书,近几年忙于工作,她已经很久没回江鼎陪家人过冬至。
即便江鼎离城南的车程几十公里,可自从那年闹开,和父亲有了隔阂,她填志愿时能选多远选多远,考上大学之后,时常躲着不回家。
倒不是什么原生家庭导致的悲剧,家庭和睦说不上,就平平淡淡的一家人,不过她和爷爷奶奶很亲。
顾长亭端坐在沙发上,听着爷爷对她常年不归积攒的训诫与嗔怪。
爷爷退休前,是市公安局的正厅级局长;奶奶是工大物理系教授,父母亲、长姐都是拿得出手的人物。
唯独她,握着外人眼里体面稳定的工作,在家人看来却成了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。
在父亲眼中女儿年少成名,曾被盛赞为“艺术界下一个陈丹青”,本可以凭着极高的油画造诣大有可为。
却偏偏为了那个人。
白白糟蹋一身天资,闹着放弃画笔去学中文,毕业之后还回華清书院当老师,怎能不让他惋惜痛心。
从小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长大,顾长亭的童年不快乐。自记事起,一直被冠以大家闺秀的标签,生活在条条框框的规矩中,被琴棋书画包围着。
好姝温热的手掌覆在顾长亭稍寒的双手上,劳心叮嘱几句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“你爷爷嘴笨不会说软话,他也是担心卿卿在外头受了委屈。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着,真有需要家里搭把手,别憋着,最重要,有空常回来住住。”
“奶奶,我清楚。”
“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,爷爷也是心疼我,怕我太过操劳。”
顾长亭望向一旁揪着心的爷爷,他老人家没多说什么,只是定定地看她,转身去厨房做些她爱吃的,把时间留给她们婆孙俩好好说说话。
“我的卿卿长大了,二十七咯,跟奶奶说实话,谈男朋友没有?”
顾长亭端着茶杯的手,在空中顿住须臾,语气窘迫:“还没有。”
一时间,她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。可爱情这种东西,睡在你身边的都有可能爱着别人,与其轰轰烈烈爱一场,不如把重心放在提升自己上。
何况她的心很窄,旧人还没释怀干净。
奶奶看得开坦然一笑,“暂时没恋爱的想法?不碍事,卿卿慢慢挑,选一个合适的、适合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
奶奶这一通“合合合”的开导,让顾长亭那点紧绷散了干净,她轻轻颔首,“嗯,顺其自然。”
天气悄然明朗,顾长亭最近食欲不振、胃也跟着不舒服,大概是老毛病又犯了,从家出来开车到大德路一家当地很有名气中医馆抓药调理。
她拿着药方到药房抓药,空气中飘着浓淡交错的药香,医者仁心的牌匾下,碰见熟人。
没料到林闲渟双休日还在店里打下手,一手娴熟的四角包药法,像是从小在药堆里长大练出来的。
林闲渟把上一位患者的药包妥放到一边,头也没抬,“你好,药方给我。”
顾长亭默默递过药方,林闲渟微微抬眼,手指轻轻推动镜框接过药方,扫了一眼,“调理脾胃虚弱的。”
身着白大褂的林闲渟,一心扑在戥秤上,抓药的分量拿捏的极准,全程没看患者的尊容。
只是余光瞥见一位身影酷似班主任的女士,林闲渟定睛一看。
“唉,顾老师,好巧哦!”
其实,一点也不巧。
顾长亭内心叹气,本打算只要林闲渟没认出自己,便一直保持沉默。
因为她有点社交恐惧症,加上节假日来医馆看病的患者还不少。
可现在,躲不掉了。
林闲渟用肘碰了碰一边的药剂师,热情地介绍她老师,不忘美言。
“镜子姐姐,这位是我的高中班主任、是全宇宙无敌超级好的老师,博览群书的大才女,可厉害了。”
“是嘛,那闲渟可要多跟你们老师学习,有不懂的问题,要多多请教。”
顾长亭站在柜台前,双手搭在朴素的帆布包,长发簪在脑后。她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师,原来在林闲渟眼里她有这么多闪光点。
她微微颔首一笑,不言不语。
可下一秒林闲渟从药柜里抓出红枣、干姜片,配进药方里。
顾长亭看见眉头微不可查皱了下,身为一个人,她也不爱喝中药,这碗药难喝的程度根本不是“苦”能概括。
都是年轻时不爱惜身体落下的债,悔不当初,也只能强咽下一大碗浑浊液。
林闲渟把药袋打结,“老师有点食欲不振,不会是我气的吧?”
她顿了顿,往自己头上扣锅,“完蛋了,我罪孽深重。”
顾长亭轻轻地笑了,接过双手递来的药,“是我自身原因,跟你无关,你最近很乖,请继续保持。”
“收到!”被夸得美滋滋的林闲渟当场立正,问:“那需要代煎吗,老师?”
“上二楼,我知道。”顾长亭对这里熟门熟路得很,提着药包颔首告辞。
林闲渟按照刚刚的流程接过下一位患者的药方,眼神却目送着顾长亭的背影,她看起来不快乐,很孤独。
她鬼使神差的在药堂子里喊了一声:“顾老师,今天吃饺子了吗?”
顾长亭脚步微顿,朝几米开外的柜台看过去,说:“正赶着回家。”
“慢走!”林闲渟热情地挥手告别。
顾长亭转身快步朝楼梯走,心却留在一楼,她不适应被别人突然关心,尤其来自那么真诚的人,一时无措。
顾老师走后,林闲渟停了下手头,根据脑海里的印象,辨别出药方的字迹,出自吴爷爷。
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脑袋,林闲渟活泼可爱地看向暂不接诊的吴爷爷。
“吴爷爷。”
吴爷爷放下老茶缸,眼角皱纹笑得舒展开,“哎呦,什么风把闲闲吹来了?”
“嘿嘿,吴爷爷。”林闲渟挠挠脸颊,“刚才有一位姓顾的女士,是不是来过您这里啊?”
“是有一位,那是老患者了。”吴爷爷眉目慈祥,“闲闲问这个做什么?”
整个医馆的老大夫,都把这机灵小姑娘当成亲孙女疼。
“吴爷爷,我现在算不算半个大夫。”
“自然是。”吴爷爷不晓得机灵聪明的闲宝,葫芦里买什么药。
林闲渟这才拐弯抹角,旁敲侧击地打听顾老师的情况,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大夫,跟外公学医理、认药材也只是学了些皮毛,日常够用就行。
几轮下来,她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凭着半吊子本事一点点推理病症。
问到了自己想知道的,又没碰患者的隐私界限,也没让吴爷爷为难,更没踩医德红线,堪称完美。
吴爷爷被她这反常的关心逗笑,“闲闲是她什么人啊,这么关心?”
“什么人也不是,真要说的话,她是我老师,算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