愉快的周末妈妈罚她哪都不让去,昨天回来过了七点门禁,从小到大受到的都是弹性教育,可唯独早出晚归这类事,态度便截然不同。
如果不是二十多年前,林闲渟本该还有一位小姨,妈妈的亲妹妹名叫叶泛水,二十岁出头的年纪,如花似玉,夜里去参加朋友生日聚会,踏出叶园的门槛之后,再也没回来过。
寻寻觅觅几十载仍然杳无音信,是死是活一概不知,这样的切肤之痛使得叶家人极度痛恨人贩子,这门规矩也在此后应运而生。
也成了叶泛舟无法释怀的心病,长久落下创伤后应激障碍,尤其在林闲渟初三快毕业,症状更明显了。
源于叶臣带头的那场霸凌,他最该庆幸有《未成年人保护法》的庇佑,未满十四周岁不用承担刑事处罚,否则凭他所作所为,牢底坐穿没问题。
后来林闲渟伤好出院,叶泛舟为了更好的陪伴她,祛除心理阴影。
将工作重心迁移回临州,就此结束长达多年的留守生活,妈妈现在身兼数职,又要运营着自家服装公司,又委身到临州戏院授课,又要带她。
真的是很不容易。
林闲渟半吊子样转着笔,“要不然住校吧,住在学校安全也有保障,只是一周回一次家,妈妈会不会想我?”
“经过了这件事,妈妈以后会更小心不安,昨晚书房约谈都不许我骑自行车去上下学。网上留言,治愈这类心理症结,最好的办法是学会放手。”
“对的没错!”
叶泛舟刚确定好衣服版型,门外敲门声响起,单凭频率就能分辨是谁。
她取下模特身上的软尺,招呼端着果盘的林闲渟上前。
“又长一岁了,量量新三围做几身衣服,看着又长高了,又瘦了。”
林闲渟挂着明朗的笑意,她个高人瘦、得天独厚的体型,可以称得上人类遗传学里最优质的范本。
叶泛舟拉开软尺,绕着女儿胸口围好量胸围,“闲闲手恢复得怎么样,待会儿让外公再看看。”
林闲渟端得笔直,抱着果盘忍不住先吃块哈密瓜,“一点事没有!叶泛舟女士,我有个主意要跟你说。”
叶泛舟伸手轻扶她肩,微微抬眸,“嘴里还吃着东西呢别急,有什么想法,只管说来听听。”
“我要住校!”
“不行。”
“妈妈——”
“乖乖站好,量差了可不给改。”
“才不会,我妈妈最好啦。”林闲渟挪了挪身子撒娇,“住校能锻炼我独立自主,慢慢学会照顾自己,还能融入集体跟同学拉进感情,何乐而不为?”
叶泛舟忙着丈量尺寸。
“就让我住校嘛,省得你老觉得我没长大,住校的好处多着呢。您看,有学校管着作息,妈妈也省心有空做点自己的事,不用天天盯着我熬夜,还拔我网线。我在学校一定会学以报国,多写试卷,再说啦,有小阖陪我,妈妈还不放心吗?”
叶泛舟真听进心里了,应下牵挂不应为难,她抬手抚了抚女儿的脸颊。
“小小年纪嘴巴能说会道的,讲道理拿捏妈妈,我不答应,岂不是埋没未来的国之栋梁?”
“嘿嘿,妈妈你答应还是不答应?”
“住校可以,先约法三章。”叶泛舟无奈含笑,“到了学校乖乖听老师的话,按时吃药多喝水,早睡早起别熬夜迟到。有同学欺负你要跟老师讲,每天最少要给妈妈打一通电话。”
林闲渟弱弱地抬起小手,掰着指头数完,“妈妈,这都五章了。”
叶泛舟挑眉轻问:“嗯?闲闲,你答应还是不答应啊?”
“答应答应!”林闲渟雀跃到飞起,激动得像把自己变成纸飞机在空中飞来飞去,好自在。
“这下能好好量尺寸了吧。”
宝贝女儿高兴就是高兴,不高兴就是不高兴,明明白白的情绪感染力很强,叶泛舟也跟着欢喜。
不幸的是,准备住校的第一天,林闲渟晚上太过兴奋,睡不着。
早上又起晚了,赶上打工仔上班高峰期,交通堵得水泄不通。
林阖住校周日就返校了,与其干等必然迟到,林闲渟索性把自行车从后备箱取出来,行李托付给明哥捎带。
她大拇指根伤得重有淤血,掌心其余地方表皮蹭出擦伤,养了两天还是会痛,可人就跟没受伤一样不怕疼,沿着骑行道灵活穿行。
望着医生包扎的手法,觉得自己看起来像是个拳击手,蓄势待发。
早高峰的风吹到了骑行道,林闲渟捏着车刹稳住车身,静候着信号灯变绿,她散漫地瞥了眼并排的轿车,擦得好靓,车头立着醒目的奔驰立标,这派头绝对是顶有钱的。
徐徐抬升视线,半降之半的车窗缝里露出一张清美的脸庞。
林闲渟用左手叩了叩窗,里面的人放下手机,顺势降下整面车窗。
“Hi,老师,上班要迟到咯。”
顾长亭清冷的眉眼漾开浅浅柔意,一半的温柔落定在她身上。
信号灯转瞬跳转成绿灯,骑行道空出偌大一片通路,林闲渟瞅准时机蹬动脚踏,踏着晨风往前骑去,还不忘嘲笑般朝顾老师挥了挥手喊拜拜。
顾长亭升起车窗,目不转睛地追随挡风玻璃前那道青春昂扬的背影。
“小屁孩,洋洋得意的样儿。”
早自习响铃有快五分钟,顾长亭走进教室,却发现天塌了。班里一半的走读生全部迟到,她以为自己堵得够晚了,没想到还有学生更迟。
沈慈频频回头催促身后慢悠悠的老奶老头,“快跑起来,周一早自习是老班的,你们想被剥皮抽筋吗?”
林闲渟提着保温盒不慌不乱,“要是我一个人迟到可能会慌,现在大家集体迟到,法不责众,怕什么。”
沈慈恍然顿悟,“对吼,有道理。”
转眼间,走廊上站着一排排迟到的学生,个个低下头,个个都心不在焉,深刻反省待会儿早餐吃啥。
“都打算上早八?”顾长亭一副恨铁不成钢,血压飙升的状态。
小麦色体委邓军不怕死,往顾老师枪口上撞,“老师,今天路上堵车。”
压抑的氛围里有他带头,刚还噤若寒蝉的同学壮起了胆子,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忙着为自己迟到找足说辞。
林闲渟则站在队伍末尾,被校门口的早点烫着后背,“烫烫烫烫烫……”
至于顾老师在对面说戒什么,她没怎么听,只顾着陷入痴迷看人脸,“哇哦,顾老师今天化妆了耶,好美。”
沈慈骤然瞪目,用胳膊肘戳了戳老同桌:“老班名花有主了!”
视线一转,林闲渟目不转睛地盯着顾长亭右手中指上的戒指,心口莫名拨凉,这好像是已订婚的意思。
“啧,我这嘴不行没开过光。”
“木呆子说啥呢?”
“我上个星期刚祝福顾老师,这辈子找不到老公,打光棍一辈子才没过几天人家就有了归宿。”
她遗憾地摇摇头,“学到了,以后多说反话,以免事物具有两面性。”
沈慈噗呲一声没忍住,“你也太损了吧。”
顾长亭实在摸不透这两个家伙在这种节骨眼上究竟乐呵些什么,同学都走光了,只剩她俩站在原地。
“愣着干嘛,还想罚站。”
俩家伙如哨兵般站姿僵了几秒,又以闪电般的速度“咻”的一下,包子味交杂着股药味,顾长亭皱了下眉。
她眸光柔和,很想叫住本人,“林闲渟,你背后冒烟。”
话到唇边又咽回去了,就当是自行车排尾气,转眼就从窗口外瞥见林闲渟拉开书包给同学分豆浆包子。
这么大体量的早餐挨个点,也难免遥遥领先的自行车反倒迟迟进班,顾长亭轻晒,嘚瑟叫你嘚瑟,后背指定捂红一片也不机灵些手提着。
这才注意到林闲渟遮掩的右手,她的鼻尖又闻到一阵药膏味。
阳光透进宽大的窗玻璃,轻柔地撒在柔顺的发丝,温暖而宁静的角落里,顾长亭熟练地操作咖啡机,抿了口杯中的咖啡液。
浓郁的咖啡香气弥漫在空中,残留在林闲渟的鼻腔里,桌上摆着她单手做的早餐。
“很遗憾,这大概是我住校期间,最后一次给顾老师带我做的早餐。”
得知林闲渟要住校的消息,顾长亭大为震惊,“听你妈妈说,是你主动要求住校。”
她手里抓着顾老师逼她看的《平凡的世界》,“嗯哼,一是住校上下学方便;二是我需要成长,不能总依赖我妈,她们都说我是妈宝女。”
顾长亭放下咖啡,“手怎么回事?”
“别提了,我很抑郁。”
早在七八年前,她便知道林闲渟是左撇子,并且左右手能同时写出两种不同的字体。
“受伤的不是左手,而是右手。”
“非也。为什么不是两只手都受伤,这样我就不用写作文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