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时间,诘问、试探、暗中逼迫层层交织,现场气氛渐渐紧绷。
可所有人都自觉收敛锋芒,无人敢在这位年少登顶的剑尊面前肆意妄为。
谢观雪静静听着周遭纷乱人声,眸光清冷,从容环视一圈喧闹人群,声线清泠平稳,听不出太多情绪:
“诸位连日上山求证,我知晓缘由。”
清朗少年声顺着山风漫过整片平崖,淡漠却自带穿透力,压下周遭细碎议论。
“落渊失踪,举国动荡,世人第一时间怀疑我,合乎情理。毕竟在世人眼中,我身为天下第一剑客,理应拥有拔起此剑的力量。”
他抬手,指尖轻抵腰间剑格,身侧佩剑沉寂不动,自始至终没有外泄半分剑气,可那份内敛的锋锐,依旧让周遭武人下意识心生紧绷。
“但我可以明确告知诸位,落渊,并非我取走。”
一句话落地,现场瞬间哗然。
“不可能!除了你,天下无人有此能耐!”
“先生莫不是想独占神兵,故而刻意隐瞒真相?”
众人议论此起彼伏,却依旧刻意压低声音,不敢直面顶撞。
御前内侍面色渐渐沉下,语气强硬几分:“此事牵动举国人心,还望先生切勿隐瞒。若神兵确在您手中,朝廷无意强夺,只求得知下落,安抚天下民心即可。”
谢观雪微微垂眸,神色依旧淡然,不起半分怒意。
“诸位都以为,修为绝顶、剑术通天,便能以武力强行带走落渊?”
他语气平缓,不卑不亢,从容道出过往:“数十年间,我曾三赴茳暨城,亲自立于这柄入土神兵之前。
我倾尽自身剑道修为,催动毕生剑心,紧握剑柄全力拔起。可落渊扎根山川,早已与大地相融,任凭我剑气翻涌、内力尽出,剑身分毫未动。”
“此剑通灵,自有执念。它守故土,念旧主,心志已定,从不会被外力强行驱使。”
他抬眼,目光澄澈又疏离,望向在场众人:“我可与人争锋,可破万阵强敌,却无法逼迫一柄心意既定的灵物。人力剑术,在它执念面前,皆是徒劳。”
他言语坦荡,神色从容,没有半分躲闪遮掩。
可在场众人心中疑虑依旧无法消解。
有人低声议论、半信半疑,有人依旧固执认定他刻意隐瞒,还有人暗中盘算后续试探之计。
但所有人都心存敬畏,行事克制,不敢越界冒犯。
“即便如此,先生依旧难脱嫌疑。”一名世家管事上前,步步追问,“天下奇才虽多,能撼动落渊者寥寥无几。您既否认,可否指点一二,还有何人具备这般能力?”
谢观雪抬眸,远眺茳暨城方向,远山层叠,云雾漫漫。
“我不知。”
回答直白干脆,没有多余客套,没有迁就众人的迟疑。
“我与诸位一样,同样疑惑此事蹊跷。数百年不动的古剑凭空消失,本就违背常理。我无心揽下不属于自己的事端,亦不会刻意迎合众人的猜忌。”
几番言语交锋,来客心思各异。
一部分人见他神色始终坦荡从容,无半分心虚躲闪,渐渐放下心底疑虑;另一部分人依旧不肯信服,固执认为他有所隐瞒。
青冥山山道上下,眼线始终未曾撤离,众人暗中监视竹舍动静,四处搜寻蛛丝马迹。
可无人敢贸然闯入山居,无人敢私下惊扰,始终守住对绝顶剑客的底线。
谢观雪自始至终不曾驱赶任何人,依旧守着半山竹舍,晨起练剑,日暮休憩,行止从容,不受周遭纷扰影响。
日头西斜,山间晚风渐凉。
一众访客各怀心事,陆续下山,一部分折返茳暨城重查现场,一部分奔赴四方追查其余线索。
人声散尽,平崖重归寂静。
松风拂过白衣衣袂,谢观雪独自立在苍松之下,望着远方暮色沉沉。
世人皆将罪责与猜忌加注于他,可只有他自己清楚,这柄执念入骨的灵剑,从来不受世间武力束缚。
究竟是谁,破了落渊百年禁锢,携剑离去?
迷雾笼罩整片狄国大地,一场更大的风波,正在暗处悄然席卷而来。
朝野江湖层层试探、多方排查,搜遍天下名宿、隐世高人,始终一无所获。
世人执念太深,皆认定能破百年桎梏、拔起落渊者,必是惊世绝顶之人。
无人料到,取走神兵的,只是茳暨城里一个土生土长的市井少年。
他自小长在都城陋巷,无人教养,无人管束,半生都在泥泞里挣扎求生。
茳暨人人皆知落渊,他自然也知。
知晓它是狄国镇国神兵,知晓它百年不动、天下无解,更知晓此物价值滔天,动之必引风波。
可他自记事起,眼前只有活下去这一件事。
没人给他讲过礼义廉耻,也从来无人为他遮风挡雨、供给衣食。
为了填腹果饥,骗、偷、抢夺,是他仅有的谋生手段。
底层泥沼没有可供恪守的条条框框,良知与敬畏,从来换不来一口热食。
那日街巷四下无人,他途经落渊旧地,心头贪念翻涌。
但没料到,旁人束手百年的古剑,到他手中却全无阻滞。
他伸手攥住外露剑柄,扎根土层数百年的落渊应声而出,剑身温驯地伏在他掌心。
解惊春清楚这柄剑会招来滔天大祸,却没有半分退缩畏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