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乐和温晦如赶到冥府边界时,已经是未时了。
极乐一脚踏进那片熟悉的灰暗,长长地松了口气,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温晦如,二话不说,抬手就是一捶——
“温晦如!”
那一捶结结实实砸在他胳膊上,温晦如吃痛,捂着胳膊跳开。
“干嘛打我!”
“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!”极乐的声音里满是怨念,“我血都快被吸干了好吗!”
没错,由于极乐是个路痴。
又遇上了温晦如这么个第一次出冥府的。
这两人组队,简直就是个笑话。
站在那几个分岔口前,两人完全摸不着头脑。
左边?右边?还是中间那条看起来阴森森的小路?
极乐看向温晦如,温晦如看向极乐,大眼瞪小眼。
于是极乐将盘在手上的缠蛇放到了地上,伸手让它咬了一口。
缠蛇有了点思路,便在分岔路口择了其一而行,慢悠悠地往前爬去。
于是两人跟着它走。
但到下一个分岔路口,缠蛇又不动了。
极乐只能再伸手,让缠蛇再咬一口。
于是二人就这么一点一点,被缠蛇带着,走走停停,停停走走,硬是磨蹭了大半天才摸到冥府边界。
温晦如揉着被捶的胳膊,一脸委屈,
“你就别数落我了,这不是已经到了嘛。”
他凑过去看了看极乐手腕上的牙印,忍不住嘟囔,
“不过该说不说,你这小蛇还不如小橘呢,起码我的小橘不会歇菜。”
极乐扭头,眉毛皱的都快打架了,
“我带阿缠是寻温忌如的,不是寻路的!”
温晦如看着她一副要揍人的样子,立马怂了。
他赶紧上手,替极乐捶着肩,一脸狗腿的笑:“不都一样嘛,消消气消消气啊,找人要紧找人要紧,快让它再咬你一口。”
极乐看着面前伏地不动的缠蛇,缓缓蹲下。
正要伸手,她忽然顿住了。
“你看阿缠的眼睛,”她的声音微微发紧,“是不是有点不对劲?”
温晦如闻言,赶忙蹲到缠蛇面前。
两人凑在缠蛇面前,仔细端详。
就在温晦如凑得最近的时候,极乐忽然抓过他的手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拽到缠蛇面前。
瞅准时机,缠蛇一口咬下!
“啊——”
温晦如吃痛地叫出了声,猛地抽回手。
他看着手腕上那两个新鲜出炉的牙印,又看向极乐,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和控诉,
“痛!”
极乐点头,轻笑了一声:“我知道啊。”
说完,她盯着缠蛇。
蛇却依旧伏在地上,没有要前进的动静。
温晦如看她这举动,也猜出了她想做什么。
他捂着手腕,一脸狐疑:“你不会是想用我的血去找他吧?我跟他又不是一个爹娘生的。”
极乐向他投过去一记极其无语的眼神。
“你这说的,好像我跟他是一个爹娘生的一样。”
温晦如一愣。
“对哦...”他想了想,又觉得不对,“那如果不是血脉相连,为什么你的血能找到他所在的方向?”
极乐沉默了。
因为这法子是地下那个神告诉她的。
至于为什么,她还没来得及问。
极乐没有回答,只是再次伸手,让缠蛇咬了一口。
“阿缠,”她盯着缠蛇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带我去找到那个和我有相同味道的人。”
缠蛇吐了吐信子,终于动了。
两人跟着缠蛇,穿过冥府城中的街巷,一路进了冥王殿。
可刚进王殿,缠蛇又停下了。
这一次,极乐伸手,缠蛇却不咬。
也不再前行引路。
只是盘在原地,吐着信子,一动不动。
温晦如凑过来:“它怎么回事?怎么隔得老远都能找回来,这会儿隔得近了反而还歇菜了?”
极乐直起身,扫视了一圈四周。
然后,她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你没发现今天这王殿里过于清净了吗?”
温晦如左右看了看,一脸理所当然,
“王殿里向来都很安静啊,怎么,你想要热闹?你当是在我的行宫呢?”
极乐此时真的很无语,也真的真的很庆幸还好去腐川河时带的是温忌如而不是他。
极乐深深叹了一口气,“大哥!你看清楚,这四处都没人啊!”
她指着原本应该有阴兵守卫的各个角落,
“阴兵守卫呢?一个都没有!”
温晦如这才意识到不对劲。
他挠了挠头,忽然忍笑接了一句:“也对。”
极乐一脸茫然地看向他。
温晦如补充道:“你随他,是应该叫我一声大哥的。”
极乐愣了一下,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后,抬手又要捶过去。
温晦如早有准备,一个闪身开溜。
刚才那下没躲过,可不能再让她捶到了。
与此同时,一处泛着寒气的冰室里。
冰室的中央,摆着一副冰棺。
冰棺里,躺着一个男孩的尸身。
那男孩闭着眼,面容安详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毋庸置疑,这男孩便是温诚如。
鬼母站在冰棺前。
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水,用指尖撩起热水,一滴一滴,滴在冰棺里的花上。
那是一束新鲜的花,是她亲手为诚如摘来的。
可花放进了冰棺,很快就结上了一层冰霜。
她便用指尖滴落的热水,一点一点融化花瓣上的冰霜,让它们保持着鲜活。
碗里的水凉了。
鬼母唤来守在不远处的侍女。
侍女上前,恭敬地接过空碗。
“再去换一碗热水来。”
侍女应声退下。
鬼母俯身,伸手为温诚如拂去脸上的冰霜。
“诚如。”她轻声开口,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温柔。
“你知道为娘为什么给你取名诚如吗?”
她看着他安详的脸,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,
“为娘希望你这一生,真诚如愿,美好顺遂。”
“如今你虽空缺了许多年的美好,但没关系,咱们娘俩很快就能再相见。为娘会把你空缺的这些年,都替你找回来。”
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眼中涌上一层水光,
“你是我的儿子,自该万事如愿。为娘会把这世间最好最好的一切,都替你夺来,你不必沾染任何欲望与血色,娘已替你铺好了路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
“诚如,我的儿子...”
眼泪终于滑落,滴在冰棺上,瞬间凝结成冰珠,
“娘很想你。”
侍女端来了新的热水。
鬼母擦了擦眼泪,恢复了往日的冷峻。
将冰棺里的花都用热水滴落一遍后,她直起身,挥了挥手。
立刻有几人上前,将那冰棺抬了起来。
鬼母朝着冰室外走去。
抬冰棺的人跟在后面,一位长老则跟在冰棺身后。
鬼母一步一步,走得从容而坚定。
她的脸上,满是拨开云雾终见晴的笑。
走出冰室外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里是一处更为宽阔的冰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