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木立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从书院到他家,走了两天。他背上背着包袱,右手缠着布条,指节上的伤还没好全,走路的时候一颠一颠的,右腿在打架时扭了一下,走快了就疼。
村口的槐树还是那棵槐树,但叶子比上次回来时密了许多。几个孩子在树下玩泥巴,看见他,喊了一声“木立哥回来了”,然后又低头继续玩。
石木立应了一声,拖着步子往家走。
他家的院子在村西头,不大,院墙是用石头垒的,年头久了,有些地方塌了半截,用树枝插着补上。院子里堆着打铁的家什——铁砧、铁锤、风箱,还有几块没打完的铁坯,锈迹斑斑的,搁在墙角。
他站在院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
屋里亮着灯,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能听见他娘在灶台前忙活的声音,锅铲碰着铁锅,叮叮当当的。他爹大概还在铺子里——说是铺子,其实就是院子东边搭的一个棚子,四面透风,冬天冷得要命,夏天热得冒油。
石木立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“娘,我回来了。”
灶台前的女人转过身来。
石木立的娘姓周,村里人都叫她周氏。她今年才四十出头,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手上的茧子比铁砂还粗。她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子,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围裙,围裙上全是油渍和炭灰。
她看见石木立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回来了?吃饭了没有?娘给你热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她停住了。
因为她看见了石木立的脸。
左颧骨上一片青紫,嘴角破了,结了一层黑色的血痂。右手缠着布条,布条上渗出一片暗红色的印子。走路的时候右腿拖着,整个人像是一口气走了很远的路,又像是一路都在忍着什么。
周氏手里的锅铲掉在灶台上,哐当一声。
“木立,你脸怎么了?”
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家常的温和,而是尖的,抖的,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。
“没事。”石木立说,“摔的。”
“摔的?”周氏几步走过来,伸手要摸他的脸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,像是怕碰疼了他。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“你跟我说实话,是不是在学校跟人打架了?”
石木立没说话。
“你说话啊!”周氏的声音带了哭腔。
“娘,你别问了。”石木立低下头,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周氏站在那里用围裙擦了擦眼睛。她没有再追问,转身回到灶台前,把锅铲捡起来,在锅里胡乱搅了两下,然后关了火,把锅端下来。
“饿了吧?娘给你下碗面。”
石木立看着母亲的背影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想说“我不饿”,但说不出口。因为他知道,他说不饿,母亲会更难受。
周氏蹲在灶台前烧水,背对着他,肩膀一耸一耸的,在偷偷擦眼泪。
石木立站在门口,没有走过去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从小到大,他都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。他娘哭的时候,他只会站在旁边,像一根木头。
“木立回来了?”
门口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。石木立转过身,看见他爹石老铁匠站在院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,身上的短褂全是铁锈和炭灰。
石老铁匠个子不高,但很壮实,肩膀宽得像一扇门。常年的打铁生活让他的手臂比常人大腿还粗,但这些年腰不行了,走路的时候微微佝偻着,像是被什么压弯了。
他走进来,看见了石木立脸上的伤。
没有问,没有惊讶。他只是看了两眼,然后把工具箱放在墙角,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,咕咚咕咚喝完了。
“吃饭。”他说。
三人在桌边坐下。
周氏端上来一盆面疙瘩汤,里面放了几片菜叶子,飘着几点油星。她给石木立盛了一大碗,又给他爹盛了一碗,自己只盛了半碗。
石木立低头吃面,一口一口,吃得很慢。
“木立。”石老铁匠放下碗。
石木立抬起头。
“脸上的伤,怎么回事?”
石木立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跟人打架了。”
周氏的筷子顿住了。
“为什么打?”石老铁匠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喜怒。
“他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。”石木立说。
“说什么了?”
石木立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面疙瘩,汤已经凉了,浮着一层薄薄的油。
石老铁匠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再追问。
“打赢了还是打输了?”
“打赢了。”
石老铁匠点了点头,端起碗继续吃面。
周氏在旁边急得不行,拿筷子敲了一下石老铁匠的碗:“你就问这个?孩子被人打了,你就问他打赢没打赢?”
“他打别人,别人没打他。”石老铁匠说,“你看他那脸,那就是被人揍的。”
周氏被噎了一下,转头看着石木立,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木立,你跟娘说实话,到底怎么回事?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?你告诉娘,娘去找你们先生——”
“娘。”石木立打断了她,“你别去。是我先动的手。”
周氏愣住了。
“学院罚我停课一个月。”石木立说,“让我回家思过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周氏放下筷子,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才挤出声音来。
“那……要赔钱吗?”
石木立心里一酸,他知道为什么。
因为家里没钱。因为他爹的腰越来越不行了,铁匠铺的活儿越来越少。因为他妹妹还小,还要吃饭,还要做衣裳。因为他每学期的束脩、每月的生活费,都是家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不用。”石木立说,“学院里有自己的药房,当时就去医治了,都没啥大伤。罚的是停课,不要赔钱。”
周氏明显松了一口气,但马上又绷紧了。
“那你脸上的伤,疼不疼?娘给你上点药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石木立说,“学院给了药膏,已经上过了。”
周氏伸手想摸他的脸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。她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站起来,端着空碗去了灶台。
石木立看着母亲的背影,忽然觉得她比上次回来时又矮了一些。
不是真的矮了,是背驼了。
“爹,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。”
石木立抬起头,看着他爹那双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“我想去参军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。
周氏从灶台边转过身来,手里还拿着抹布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想去参军。”石木立重复了一遍,“书院里有个同窗,他爹是边关退下来的。他说以我的体格,进军营没问题。参军有军饷,每个月都能往家里寄钱。立了军功还能升职,比考举人靠谱。”
“你疯了?”周氏的声音尖了起来,“那是打仗!是会死人的!你一个读书人,去当什么兵?”
“娘,我不是读书人的料。”石木立说,“这几次考试都是拼了命才考出来的。再往上,我上不去了。”
“上不去就上不去,回来跟你爹打铁也行,就是不能去当兵!”周氏的声音带了哭腔。
“打铁?”石木立看着母亲,“娘,爹的腰还能打几年?”
周氏被问住了。
“爹打了一辈子铁,攒下什么了?”石木立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桌上,“攒了一身病,攒了一辈子还不完的人情债。妹妹一年到头穿不上一件新衣裳,娘你把补丁打了一层又一层。我不想这样。”
“那也不能去送死!”周氏哭了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。
石木立站起来,走到母亲面前,蹲下来,仰头看着她。
“娘,我不是去送死。我是去挣钱。军饷虽然不多,但每个月都能往家里寄。要是立了功,还有赏银。等攒够了钱,给爹把腰治好,给妹妹做几件新衣裳,让你也能歇一歇。”
周氏捂着脸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