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四,齐云山书院期末考试放榜。
景曜站在红榜前,从第一名往下看。苏墨的名字照例挂在最上头,一笔一划稳稳当当,像是钉在那里的。文武第三,关实第八——看到这两个名字时,他心里替他们高兴了一下,但也只是一下。
他的目光继续往下走。
第九,第十,第十一。
都不是他。
第十二名,景曜。
他看了两遍,确定自己没有看漏。然后他站在人群外面,把双手插进袖子里,呼出一口白气。天很冷,但他没有缩脖子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是在等身体里的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,沉到底,就不再晃了。
从入学到现在,他的成绩不是一条往上走的线。
关实从人群里挤出来,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。他考了第八,本该高兴的,但他站在景曜面前,嘴张了好几次,最后只说了一句:"走吧,外面冷。"
景曜点了点头。
两人并肩往回走。校场边的银杏树早就落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,像一幅没画完的画。关实走在旁边,难得地没有说话。他大概想说点什么——说"一次考不好不算什么",说"你最近状态不好大家都知道",说"下次肯定能回去"——但他一句都没说。因为他知道,这些话景曜自己已经对自己说过无数遍了。说得越多,越轻。轻到最后,像冬天的树叶,风一吹就碎了。
景曜确实知道自己为什么考砸了。
不是不用功。他每天还是最早到明德堂、最晚离开藏书阁的那个人。但坐在书桌前,目光落在纸面上,字是认得的,意思也懂,就是进不去。像一扇门关上了。不是书关上了门,是他自己。
石木立的空床板,宫羽走那天月光下的背影,冯燕面馆里那碗三文钱的素面,文远婚礼上那道冰镇鱼片,黄婷覆在他手背上的手。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转来转去,没有一件和考试有关,但每一件都比考试更重。他没办法把它们放下。它们就在那里,像书院后山上的石头,搬不走,绕不开。
傍晚,文武来找他。没有进厢房,站在门口,敲了两下门板。
"明天封馆,晚上去醉仙楼吃一顿。宫羽那边关实已经说好了。"
景曜点了点头。
"你把黄婷叫上。"文武加了一句,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景曜看了他一眼。文武没有多留,转身走了。他的步子还是那样,不紧不慢,像每一步都踩在事先量好的格子里。
腊月十五,书院封馆前一天。
天还没亮,书院里就热闹起来了。各房各院都在收拾东西,走廊里堆着箱子、包袱、被褥卷,到处都是脚步声和吆喝声。有人在大门口等家里的马车,有人在门房那里托老刘头捎信,有人抱着书箱往藏书阁跑,赶在最后一刻还书。
傍晚,几个人在书院门口集合。关实、文武、李杰、刘月、史妙,加上景曜和黄婷,七个人。比去年少了两个——宫羽在醉仙楼等他们,石木立在千里之外的边关。
七个人沿着南街往城里走。关实走在最前面,今天话比平时少,但步子比平时快。李杰走在最后,腰背挺得笔直,肩上挎着一个包袱,不说话,像押送粮草的哨兵。史妙和刘月并肩走着,低声说着什么,偶尔笑一下,笑声被风吹散。黄婷走在景曜旁边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里面是她给宫羽带的药茶——说冬天酒楼里烟熏火燎的,喝这个润嗓子。
景曜走在她左边,替她挡着风口。
醉仙楼的灯笼隔着半条街就看见了。年关将近,酒楼生意正好,门口进进出出的客人络绎不绝。宫大川在柜台后面算账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,头也没抬。宫羽正端着一摞碗从后厨出来,穿着一件半新的红袄,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围裙,头发用一块青布包着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她比在书院时瘦了一些,但精神很好,脸上带着一种忙出来的红润,像冬天灶膛里的火。
她看见他们,把碗往桌上一搁,快步走过来。
"来了?"她的声音还是那样,爽朗的,大气的,带着一股从厨房里带出来的热乎劲,"楼上雅间给你们留着呢。上去吧,我先把这桌的菜上了就来。"
关实说:"你忙你的,我们自己上去就行。"
宫羽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有一点东西,像是"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",但她没有说出口,转身端着碗走了。
雅间还是去年那间,靠窗,能看见街景。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冷盘——酱牛肉、拍黄瓜、花生米、一碟腌萝卜。关实坐下来,拿起筷子又放下,看了一眼门口。
过了一会儿,宫羽推门进来。她解了围裙,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额头上,手里还提着一壶酒。她把酒放在桌上,在空着的那个位子上坐下——靠门的位置,方便随时出去招呼客人。
"吃吧,别等了。"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酱牛肉。
众人这才动筷子。
吃了一会儿,关实放下筷子。
"宫羽,"他开口了,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不少,"石木立那边,你有消息吗?"
雅间里安静了一瞬。宫羽的筷子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夹菜,动作很平常。
"有。上个月托人捎了封信回来。"
关实的身子往前倾了倾:"说什么了?"
"说挺好的。"宫羽把菜夹到碗里,没有马上吃,"刚开始只是训练,还没真正上战场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步,上午练刀,下午练队列,晚上还要站岗。说吃的是糙米饭,管饱。睡的是大通铺,几十个人一间,呼噜声震天响。"
她说着,嘴角弯了一下,像是在笑,但那笑容不大,像冬天窗户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。
"他说他现在能一口气跑十里地,不喘。刚去的时候跑两下就累得不行了,被教头拿鞭子抽起来的。"宫羽停了一下,"他说他不恨那个教头。"
"还说别的了吗?"关实问。
"说了。"宫羽低下头,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,"说他这几个月给家里寄了不少钱。军饷不多,但他不花钱,吃住都是军营管,攒下来的全寄回去了。他爹的腰入冬后又犯了一回,用他寄的钱抓了药,好多了。他妹妹今年过年有新衣裳穿了。"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声音一直很平,像在念一封已经读过很多遍的信。
刘月轻声问:"他还说别的了吗?"
宫羽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筷子放下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酒是黄酒,温过的,她喝得有点急,呛了一下,眼眶红了。
"说了。"她把酒杯放下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"他说,等他攒够了钱,立了功,就回来。"
没有人说话。
李杰端起酒杯,一口干了。他没有说"他一定能的"之类的话,因为他比在座的人都清楚,从边关回来意味着什么。不是每个人都能回来的。他只是又倒了一杯酒,放在石木立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——空着的,没有人坐。
景曜看着那个位置。去年这个时候,石木立坐在那里,一个人干掉了半盘糟鹅掌,关实说他"吃相像饿死鬼投胎",他嘴里塞满了肉,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"你管我"。现在那个位子空着,桌上放着一杯酒,冒着热气。
宫羽把那杯酒端起来,放在自己面前。
"他不能喝,我替他喝。"她说完,一仰头,喝了。
没有人拦她。
那杯酒喝完,宫羽的耳朵红了。她把空杯子放在桌上,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,然后站起来。
"我去厨房看看汤好了没。"
她推门出去了。门关上的时候,雅间里很安静。过了一会儿,史妙开口了,声音不大。
"她上个月托我帮她找了一批皮料。"
关实抬起头。
"不是做衣裳的皮料,是做护膝和护腕的。厚的,结实的。"史妙说,"她自己在灯底下缝了大半个月。手指上全是针眼。"
关实的嘴唇抿紧了。
"寄出去了?"景曜问。
"寄出去了。"史妙说,"走的是我爹铺子的货队,往北走的。算日子,应该已经到了。"
黄婷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大概想起了自己给景曜缝的那个香囊,想起针脚歪歪扭扭的样子,想起第一次绣竹叶时手指被扎了多少次。
宫羽端着汤回来了。是一大盆羊肉萝卜汤,热气腾腾的。她把汤盆放在桌子中央,用围裙擦了擦手。
"我爹炖了一上午,说天冷,给你们暖暖身子。"
她给大家盛汤,一碗一碗的,动作麻利。盛到石木立那个空位时,她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盛下一碗,没有多盛。
景曜喝着汤。汤很烫,羊肉炖得酥烂,萝卜吸饱了汤汁,入口即化。他想起去年冬天,也是这间雅间,宫大川端上来一大盆羊肉锅子,炭火在铜锅底下烧得通红。那时候石木立坐在他对面,吃肉的间隙抬头说了一句"等我以后有了钱,天天吃这个"。关实说"那你得先发财"。石木立说"那我就发财"。
才一年。
吃完饭,宫羽送他们到酒楼门口。
天已经快黑了,街上的人少了一些,铺子陆续在关门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裹着细碎的雪粒,打在脸上生疼。
"明天就回去了?"宫羽站在门口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——像她在书院时从来没做过的姿势。那时候她的手永远是露在外面的,端菜,倒酒,给石木立夹肉。
"你们回去好好读书。"她看着他们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,"石木立选了那条路,你们选的这条路,也不容易。都不容易。"她停了一下,"但都在往前走,就行。"
关实说:"你也是。"
宫羽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比她平时的笑淡一些,但更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