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南有密林，名白羽。其中地脉特殊，妖兽横行，寻常修士的灵识探入其中如同石沉大海。

所以即便传言其中的白羽谷里有能涤荡神魂起死回生的灵药，几百年来能深入白羽森林且平安回来的人都少之又少。

大多数人连森林的外围都没来得及探明白，就会被那些隐藏在树冠和腐叶之间的东西拖进深处，连尸首都找不回来。

临行前，念衔月将修为压至金丹期。灵力流转平缓许多，身体上的负荷也随之减轻了些许。

这次出门，他没带什么东西，只带了一个洛霜天。

慕容羡没有多话，只是郑重地承诺会照顾好夜溯光，等他们回来。

念衔月点点头，没有多说。北原一行，他们两人一起走了那么远的路，在一个屋檐下住了那么久，或许真的建立了不浅的情谊。

夜溯光虽然脑子不太灵光，却是真的把慕容羡当好朋友，慕容羡自然也是。

洛霜天只是跟在念衔月身后。

飞舟上他就坐在师尊不远处，安静地修炼，安静地休息，可心底的那个声音却从来不会安分。

现在只有你离师尊最近。只有你。

它在心底低语。

那个夜溯光连师尊的弟子都不是，不过是个捡来的小东西，他凭什么和你抢师尊？

另一个声音立刻跳出来反驳：

溯光什么都没做错，他只是受了伤，他是个好孩子。他只是想和师尊亲近一些而已，你又凭什么嫉妒他？师尊是你一个人的么？

这两个声音在他脑海中轮流出现，日复一日，吵得他几乎不得安宁。

他不敢让师尊知道，不敢让任何人知道，只能把它们压在心里。

那天在偏舍，他只是没能第一时间压制住那些阴暗的念头——那些“师尊为什么对夜溯光那么温柔”“为什么师尊从来不对我说”的念头——师尊就像读了他的心一般叫他滚出去。

滚出去。

师尊，倘若您也能拉着我的手，对我说出那样温柔的话语，或许……或许我就不会再听到那样的声音了。

——

白羽城是进入白羽森林前最后一座像样的落脚点。城墙用青灰色的巨石砌成，墙根处爬满了苔藓，墙角堆着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兽皮，散发着淡淡的腥臊味。

城里住着的绝大多数都是修士，也有许多草药贩子和猎户，靠着那片望不到边际的密林吃饭。

两人在一家还算幽静的客栈安顿下来。念衔月将一袋灵石扔过去：“你去外面转转，打听打听白羽森林和白羽谷的消息，听到什么都记下来，回来告诉我。”

洛霜天低低应了一声，转身出去了。念衔月自己则沿着主街走了一段，拐进了一间人声鼎沸的茶楼。

茶楼不大但开阔，一进门就能看见正中央搭着一张台子，台上坐着个穿灰色长衫的老头，手里摇着一把折扇，正说到要紧的地方。

“……话说那白玉为救未婚妻，与那年轻人一起终于穿过层层迷雾，到了那传说中的白羽谷。谷中云雾缭绕，灵草遍地，却遍寻不见那传说中的无尘露。

“白玉急得满头大汗，在山谷中来回奔走寻找，最后终于忍不住对上苍破口大骂：‘你匡我！这里什么都没有！半点无尘露的影子都没有！’

“年轻人静静站在一株枯死的老树旁看着，等白玉发完了脾气才缓缓开了口。他说——我知道无尘露在哪里。

“它什么都能做到，能让你升官发财、一生无忧，但就是救不了你的未婚妻。你还要找它么？

“白玉愣住了，他问：‘你什么意思？’，那年轻说：‘你现在回去，你的未婚妻就还有三十余年可活。如果你执意要找无尘露，那么她明天就会死。’白玉一听，脸色大变。

“他终于发现这个年轻人不简单，不是普通的猎户，也不是什么散修，而是这片森林里某种东西所化的灵。

“他不敢再骂，也不肯就此放弃。思来想去，最终跪下来恳求那年轻人，说他已经走到这里了，不能空手而归，求他发发善心，将能治病救人的无尘露赐给他。

“然而那年轻人只是摇头，说：做出选择吧。我已见证你的决心。若你现在回去，你的未婚妻自会痊愈，与你一同白首。无尘露这东西，你就当从未听过。

茶楼里已经安静得能听见茶水沸腾的声响。

“白玉犹豫了。他心爱着未婚妻，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，可那年轻人说的话也打动了他——升官发财，一生无忧。他想到自己不过是个城中一个普通的草药贩子，还有那些比他出身好、资质好的修士们如何风光。而自己这一辈子，可能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碰到这样的机缘。”

“他没有犹豫太久，他选择了无尘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