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第一眼，是一片陌生的青白色帐顶。

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，洛霜天躺在床上，被褥柔软干燥，窗外有鸟雀啁啾，阳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。

他花了几息时间才想起发生了什么——小比决赛，慕容羡那一剑，血泊里的天空。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
“醒了？”

风迎潮的声音从床边传来。他坐在一张圆凳上，手里还端着一碗药。

洛霜天想坐起来，刚一动弹，浑身上下的骨头就像被人拆了一遍又重新装回去似的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别动。”风迎潮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，伸手按住他的肩膀，“你失血太多，昏了整整两天又高烧不退，我还以为你要挺不过来了。”

洛霜天躺回去，喉咙干涩得厉害：“……这是哪？”

“愈尘峰。”风迎潮端起药碗，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，“你先在这养伤，什么时候好利索了什么时候再走。”

洛霜天张开嘴把药喝了，苦味在舌尖炸开，他皱了下眉，却没有说什么，只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一整碗。

风迎潮把空碗放到一边，又给他倒了杯温水，看着他喝下去，这才在床边的椅子里坐下来：“接下来半个月你哪儿也不许去，我已经跟陈管事打过招呼了。”

“那师尊知道吗？”洛霜天忽然问。

风迎潮顿了一下：“念师伯事务繁忙，这种小事应该还没来得及禀报。不过你放心，等你好一些了，我亲自去凌绝峰向念师伯说明情况。”

洛霜天没有再说话。他偏过头，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院子，院子里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树，花开得正盛，粉白色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颤动。

远处有愈尘峰的弟子走过，青白色的校服在树影间若隐若现，偶尔传来一两声说笑。

他在愈尘峰住了下来。

每天早上风迎潮都会准时来给他换药、把脉、调整药方，然后陪他说一会儿话，再去忙自己的功课。

愈尘峰的弟子们知道这里住着一个小比的头名，偶尔会三三两两跑来看他，送些水果点心，七嘴八舌地跟他聊天，问他冰灵根修炼有什么诀窍，问他在凌绝峰每天都要做什么。

洛霜天一一回答。他发现自己在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，总会不自觉地拿愈尘峰和凌绝峰做比较。

凌绝峰终年笼罩在冰寒的雾气里，走在山道上耳边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松涛的呜咽。

愈尘峰却温暖得多，阳光常常从云层后面透出来，把漫山遍野的灵草晒出一层油亮的绿意。

弟子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，有人在山道上有说有笑，有人在灵田里一边干活一边斗嘴，连药庐里熬药的杂役都会在等药煎好的间隙哼几句小调。

每日三餐有人准时给他送来，饭菜是热的，粥里会放红枣和枸杞，甚至偶尔还有一碗炖得软烂的肉羹。

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。哪怕只是平常的、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关心。

可正是这种温暖让他不安。他开始在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，盯着黑暗中那扇透进月光的窗子，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。

一个说这里很好，风师兄很好，愈尘峰的每一个人都很好，如果你留下来，你就可以一直过这样的日子，有人关心你、有人照顾你、没有人会骂你是废物。

另一个声音立刻跳出来反驳：你怎么能这么想？师尊把你留在凌绝峰是对你有期望，师尊让你去采墨莲是为了磨练你，师尊来看小比说明他在意你。你在这里住了几天就想背叛师尊，你算什么弟子？

这两个声音吵得他头痛欲裂。

这日，风迎潮照例来给他换药。

“再过三五日应该就能正常行走了，”风迎潮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，“筋骨愈合得比我想象的快，冰灵根在恢复方面确实有优势。”

洛霜天坐在床沿，看着风迎潮把用过的纱布一卷一卷地收好，忽然开口：“风师兄，我想回凌绝峰。”

风迎潮的动作停了一下，抬起头看着他，沉默了几息才说：“你的腿还没好利索。”

“已经好得差不多了。”

“从愈尘峰到凌绝峰要走半个时辰的山路，你现在这个状态，走到一半腿就会肿。”

洛霜天张了张嘴，但风迎潮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，他站起来，语气依然是那种温和的平静：“再养五天。五天后如果你还想走，我不拦你。”

洛霜天低下头，没有再争辩。

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
“本座的弟子在愈尘峰住了半个月，本座居然最后一个知道。”

洛霜天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。

他猛地站了起来，不顾腿骨的剧痛转过身，看见院门口的人影——

念衔月站在院门处，一身霜白色的长袍在日光下白得刺眼，墨色丝绦束着腰，乌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。

周围的愈尘峰弟子全都愣住了，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，有人低下头不敢看那个方向，空气像是被冻住了，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
风迎潮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：“愈尘峰弟子风迎潮，见过念师伯。”

念衔月没有看他。

他的目光越过风迎潮的肩膀，落在洛霜天身上，冷冷地吐出两个字：“过来。”

洛霜天的腿已经在发抖了，但他还是迈出了步子。刚走了两步，风迎潮忽然侧身一栏，挡在了他面前。

“念师伯，”风迎潮的声音平稳，“霜天他伤势未愈，至少还要再——”

“霜、天。”

念衔月终于把目光移到了风迎潮身上。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轻飘飘吐出，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。

“叫得倒是亲密无间。”

“本座和自己的弟子说话，轮得到你插嘴？”

风迎潮的脸色白了白，但他没有退开。

就在这时，一个女声从院子深处传来：“念衔月，你一大早跑到我愈尘峰来撒什么野？”

雁无心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。她穿着一件青白色的长袍，乌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，面容清雅冷淡，眉眼间带着几分没睡醒似的倦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