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个人都感觉到了灵魂深处那枚暴烈而强大的烙印。
站着的无论是筑基还是金丹修士,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,膝盖就已经先于意识弯曲了,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。
一个金丹试图站起来,刚直起半截,烙印中的剑气便猛地一刺,那人惨叫一声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倒在地,没了声息。
剩下的人再也不敢动,老老实实地跪着,内心只有一个念头。
若不臣服,至死方休。
银白色的剑光收敛了,那柄名为挽天河的长剑悬浮在念衔月身侧,剑身低低地嗡鸣着。
石屠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看着念衔月的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不甘和恐惧。
“幕后的人,”念衔月问,“是谁?”
石屠脸上的肌肉在抽搐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拉锯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那人是谁……”石屠的声音沙哑,“他们都叫她……侍女……大人——”
他的瞳孔忽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,一道黑色的纹路从他的脖颈处浮现,像毒蛇一样迅速向上蔓延,下一瞬,轰然炸开!
然而并没有出现血肉横飞之类的血腥场景,连骨头渣子都没有,石屠整个身体就那么干干净净地从世界上消失了。
那些修士看见这一幕,开始疯狂地磕头,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“饶命”“不是我的错”“我什么都不知道”之类的话。
念衔月沉默了片刻。
侍女大人。
他手腕一翻,挽天河震颤了一瞬,似乎有点不太情愿,但还是顺从地化为了一片银白色的光点消散。
天空中的裂缝缓缓合拢,漆黑的天幕恢复了湛蓝,阳光重新照了下来。
念衔月低下头,看见洛霜天惨白的脸。
他推了一下洛霜天的肩膀:“站好。”
洛霜天没有动。他的脸埋在念衔月的衣领里,声音又轻又哑:“好痛。”
念衔月手一顿。
“师尊……”洛霜天慢慢地抬起头,黑沉沉的眼睛目光涣散,“我好痛……”
念衔月皱起眉。抬手贴上洛霜天额头,灵力探入顺着经脉走了半圈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洛霜天的丹田附近有一缕极其细微的异常气息,焦黑而强大,和他的冰灵力完全不是一个路数。
念衔月立刻反应过来,是石屠那一掌。
他在掌中暗藏了一缕邪火。那缕火比普通的火灵力更加阴毒,专烧丹田和经脉,会像蛀虫一样在人体内慢慢啃噬,直到把一个人的修为根基彻底毁掉。
念衔月的脸色沉了沉,往洛霜天体内灌入灵力,但召来挽天河已经消耗了他太多,此刻也只能暂时压制邪火不让它继续扩散。
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就是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:
“哥哥!”
一个身影扑了过来,念衔月连躲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他闭了闭眼,认命般地接受了又一次被撞进怀里的命运。
洛霜天在左边,夜溯光在右边,两个人的脑袋一左一右地抵着他的锁骨,像两只抢窝的幼崽。
慕容羡跌跌撞撞地拨开树丛跑来,衣袍上沾满了草叶和泥点子,脸上全是汗,喘得像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狗。
“大爷的,夜溯光你怎么跑这么快……”
夜溯光根本不听他说话,手抖得厉害,摸到念衔月右肩的灼伤,眼泪一下掉了下来。
“哥哥流血了……好多血……哥哥你别死……你不要死……”
念衔月想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要死了,话还没出口,忽然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灵力从那只手上涌了过来。
只见右肩的灼伤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,左臂那道焦黑的灼痕也在变淡,甚至连那些细小的擦伤和挫伤都在一一愈合。
更让念衔月意外的是,那股灵力在治愈念衔月伤口的同时,也流向了洛霜天。
它在洛霜天的经脉中游走,遇上了那缕被念衔月困住的邪火,直接缠了上去。
邪火剧烈地挣扎起来,然而不到三息便如同被吹灭的烛火般彻底熄灭。
洛霜天闷哼一声,苍白的脸恢复了些许血色。
念衔月表情空白了一瞬。
治愈能力。还是某种他从未见过、从未听说过的、不带任何灵力属性的治愈能力。
夜溯光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他还在哭,一把鼻涕一把泪,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“哥哥你别死”“哥哥你疼不疼”。
念衔月深吸一口气,伸手按住夜溯光的脑袋。
“没死。”他说,“别嚎了。”
他就这么一手搂着夜溯光,另一只手抱着洛霜天,觉得自己此刻的状态像极了一个四十岁的中年无能男人——
工作丢了,房子没了,信用卡逾期的催收电话还在兜里响,家里的老年痴呆爹离家出走了。
只剩下两个哭哭啼啼的小孩和一身狼狈,站在人生的废墟上茫然四顾。
他想叹气。但他忍住了,因为一旦叹出这口气,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把怀里这两个扔出去。
慕容羡在旁边终于缓过气来了,他轻咳一声:“师尊,要不我来扶洛师弟?你这样不太好走动。”
念衔月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觉得我现在能把他俩分开吗?”
慕容羡识趣地闭上了嘴。
过了好一会儿,夜溯光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,变成了间歇性的抽噎。他从念衔月怀里抬起脸,双眼绯红,鼻尖红红的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块新生的肌肤,确认真的好了,这才松了一口气,又去看念衔月的脸,确认他脸上没有伤,又去摸他的肩膀、手臂。
念衔月忍了。他不断地告诉自己,这个是失忆的,这个是脑子有伤的,这个是刚救下来的,不能打。
夜溯光摸完终于满意了,把脸重新埋进念衔月怀里,不动了。
“你那边又是怎么回事?”念衔月缓了口气,这才看向慕容羡。
慕容羡神色一僵,低下头:“……是赵悬。”
——
一个时辰前。
洛霜天后背猛地撞上一棵树干,疼得他闷哼一声。
他撑着手臂坐起来,只见慕容羡半跪在不远处的地上,正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夜溯光则蹲在一棵树下,雪白的头发上挂了几片枯叶,灰蓝色的眼睛茫然地四下张望。
洛霜天站起来,踉跄了一下,扶住树干才稳住。随后转身,朝矿洞的方向迈去。
“你站住。”慕容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洛霜天没有停。
慕容羡两步追上去一把拽住他:“你疯了?你现在的状态回去能做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