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安神香燃尽。
冷汗湿透里衣,碎发粘腻地贴在苍白的脸上。连脱去外衣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那团黑暗仍在缓慢而阴险地侵蚀纯净的灵力,如同墨汁滴入清水,要将灵力染成灰蒙蒙的颜色。
老者所授的心法虽然有效,但念衔月的灵力甚至已经不够他将其重新包裹,黑暗从缝隙中渗出来,试图冲破丹田内的桎梏。
念衔月按着丹田,指尖冰凉,掌心却滚烫。冰灵力与魔气带来的灼热在他身体里厮杀,谁也不肯退让。
他勉强换了个姿势,额头抵上冰冷的床柱,试图用这样的方式给自己带来几分清明。
然而意识还是开始模糊。
一片黑暗中,他开始看见一些碎片。
一片荒野,血红天空与焦黑的大地。无数人影在荒原之上厮杀,他们怒吼、举刀,不死不休。一个黑色衣袍的身影站在其中,手里握着一柄漆黑的长剑,剑身上流淌着比夜色更浓的黑暗。
葬韶光。
认出那柄剑的瞬间,黑衣者的眼睛也缓缓睁开了。
念衔月猛地睁开眼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那些记忆是谁的?是剑灵的?还是属于死于葬韶光之下的阴魂的?
那阵悸动卷土重来。
随后,他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——
洛霜天想,他只是想再看一看师尊。如果师尊没事,就算被打也没关系。
房间里没有点灯,只有月光透过窗照进来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气。
他看见师尊倚着床柱,半睁着的眼瞳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,没有焦点,没有神采,那双平日里总是冷而锐利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像个盲者。
“师尊?您怎么了?”
念衔月极缓慢地转动眼珠,嘴唇翕动,可洛霜天什么也没听见。
洛霜天快步走过去,伸手去扶念衔月的肩膀。
手指触到那具身体的瞬间,他感受到了那股阴冷和颤抖。
“……出去。”念衔月勉力道。
洛霜天恍若未闻,手从肩膀滑到腕间。
“我说出去。”念衔月抬手去推,可洛霜天甚至没有感觉到推力,只感觉到了那掌心的灼热。
念衔月又推了一下,还是没推动。
简直荒谬。他连推开一个人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洛霜天看着他,握住了念衔月按在他胸口上的手。
“师尊……让我帮你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念衔月声音发着抖,他只需要休息一下就可以了,洛霜天只会让他分心。
他想把手抽回去,但洛霜天握得很紧,怎么都挣不开。
“你敢——”
话没说完,洛霜天身上就再次涌现出乳白色光晕,将两人笼罩其中。
那光晕在空气中流淌,如同春溪薄雾,洇入体内,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温暖。
被魔气侵蚀到隐隐作痛的经脉得到了安抚,那团黑暗也停止了悸动,乳白色的光晕在丹田处缓缓周旋,小心翼翼地探过去。
念衔月的意识在这一刻清醒了。
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那点光晕从自己体内逼出,洛霜天身体一晃,光晕瞬间飘散。
洛霜天睁开眼,脸色分明惨白,神情却还带着一丝笑意。
两人之间距离很近,近到念衔月能从洛霜天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。
他挣开了手,然后一巴掌甩了过去。
洛霜天没躲,甚至没偏头,他只是感觉到师尊的指尖从他脸侧滑过,然后无力地垂下。
很轻,像落叶拂过脸颊。
一个用尽了全力,却因力竭而变成抚摸的巴掌。
念衔月胸口微微起伏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滚”。
洛霜天自然不滚。
他看着师尊,师尊垂着眼不看他,眼睫微微颤着,素脸如同被浸透了水的白宣,薄得透明,眼尾却因情激而泛起红色,倒勾勒出一抹惊心动魄的脆弱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。”
“……弟子知错。”
“知错知错,你每次都知错。”念衔月声音越来越轻,“本座的话你从来不听。”
洛霜天低头,也不辩解。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念衔月积蓄了些许力气,抬起眼看着他:“不准再用那个能力。”
洛霜天闭着嘴,不回答。
“听到没有?”念衔月声音提高了些许,但后果是一阵剧烈的咳嗽,喉咙里涌上腥甜,被他咬着牙咽了回去。
洛霜天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。
“听到了。”他说,“但弟子做不到。”
“师尊有危险的时候,弟子就会用。”洛霜天语气平静,直视着念衔月,“就算师尊打断弟子的腿把弟子扔下山,弟子爬也要爬过来。”
念衔月盯着他,那双黑沉沉的眼瞳里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。
不让他用他就偷偷用,骂他他就低头听,打他他就咬牙挨着。
念衔月想再打一巴掌,但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