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云曦怀里的两只碗,脚步顿住。
“阿九给的。”云曦说。
苏北冥接过其中一只,掂了掂。
阿九抱着手臂:“以后成家,别还拿着一个碗吃饭。”
苏北冥耳根又红了。他没反驳,只看着碗底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北冥海屋后能添一口小灶。”
云曦抬眼。
“冬天把碗温在灶边。”他说,“你回来晚,粥不会凉。”
阿九的夫君刚好抱孩子进屋,听见这句便笑:“这话比你小时候强多了。”
苏北冥抿了抿唇,将碗放进草编篮,仔细垫好干草。
云曦看着他,心里那句话已经转了许久。她不想再把它压回去。
“苏北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想过婚书吗?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孩子抱着父亲的脖子,茫然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。阿九没有说话,只转身去收灶边的柴。
苏北冥的手还停在碗上。他看了云曦很久,像在确认她是认真问这一句。
“想过。”他说。
云曦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很多次。”苏北冥道,“每次想写,又觉得该等你先开口。”
云曦望着他:“为什么?”
“这是你要住进去的日子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不能自己把门关上,再说给你留了位置。”
阿九在灶边轻轻咳了一声,像忍住笑。
云曦握着那只白釉碗,碗壁还留着一点灶火的温度。她想起北冥海小屋的潮声,想起窗下的灯,也想起苏北冥方才说的那口小灶。
“那等我们回去,”她道,“一起写。”
苏北冥没有立刻答应。他从她掌心取过那只白釉碗,放进篮子里,与青釉那只并排。
“先带回去。”
云曦笑了。
第二日从后山下来,阿九夫妇送他们走到镇口。草编篮由苏北冥背着,木匣则被云曦抱在怀里。经过早市时,卖米的掌柜正将新米倒进木斗,白花花的米粒落下去,声音细密。
苏北冥停在摊前,买了半袋米。
云曦看着他:“北冥海还有米。”
“那是你上回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这次买新的。”
掌柜将米袋扎紧,顺口问:“新成家?”
苏北冥没有否认,只把米袋接过来。云曦站在一旁,眼角慢慢弯起来。
他们又去买了一小包红枣和两根晒干的菌子。苏北冥挑得很仔细,拿起一根菌子还要闻一闻。云曦站在摊前看他,忽然想起他当初在北冥海说要添一口小灶时的神情,像已经把许多个冬日都算进去了。
“还要什么?”他问。
云曦想了想:“一盏小灯。”
苏北冥抬头。
“灶边的。”她补了一句,“你晚回来时,我好看见。”
他没有笑,只转身去隔壁灯铺挑了一盏最普通的白纸灯。灯铺老板替他们点亮灯芯,温黄的光透过纸面,落在粗陶碗的篮子上。
云曦伸手护住灯,不让风吹灭。苏北冥看着她的手,忽然道:“婚书不用急着写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小灶和灯,可以先弄。”
云曦点头。
两人走出集市,阿九还站在远处朝他们挥手。苏北冥回头看了一眼,随后把草编篮往上托稳。粗陶碗在篮里轻轻碰了一下,发出很实在的声响。
云曦走在他身侧,白纸灯被她提得很低。山道上有几处积水,苏北冥每次先踩过去,确认石头稳了,才回头看她。云曦没有让他一直走在前面,遇到岔路时也会抬手指向自己熟悉的那条近道。
他们谁都没有再提婚书。米袋、红枣、菌子、粗陶碗和小灯在手里慢慢有了分量,像一件尚未写下、却已经开始过的日子。
云曦忽然伸手,从篮里摸出那只木勺,在掌心转了一圈。苏北冥看见,问她笑什么。
“在想谁先尝粥。”
“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挑。”他答得很快。
云曦笑着将木勺放回去。风从山间吹来,白纸灯在她手里晃了一下,光仍稳稳亮着。
离开阿九家时,夜已经很深。孩子趴在父亲肩头睡着,阿九站在院门边送他们,手里还拿着那只旧木匣。
“明日上山,把这个放到碑前。”她说,“里面有你爹留的东西。”
苏北冥接过木匣,点了点头。
山路上没有多少灯。云曦提着草编篮,苏北冥抱着木匣,两人沿着石板慢慢往客栈走。走到镇外寒潭旁,云曦忽然停住。
潭边立着一个白衣人。
白泽背对着他们,脚边放着一卷未翻开的旧卷。潭水深处有一道极淡的雾正慢慢往上浮,像海潮隔着很远的地方找到了岸。
他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。
“天亮之前,”白泽道,“混沌海的雾会合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