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盆里的水已经凉了些。
云曦挽着袖口,将最后一只粗陶碗浸进水里。碗口有一道细小的缺,釉色也不匀,握在掌中却很沉。阿九坐在灶边添柴,火光映着她的脸,和方才饭桌上的笑意不太一样。
“他这些年,可肯把话说完?”阿九问。
云曦抬头。
“有时肯。”她道。
阿九把柴推深一点:“有时?”
“有时他说一句,我要等很久,才会有第二句。”云曦将碗翻过来,用布擦去碗底的米粒,“我后来知道,不能替他把第二句说出来。”
阿九看着她。
“他小时候总怕麻烦人。”云曦说,“我问得小些,等得久些。他想停,就让他停。他想说,我听完。”
灶火噼啪一响。
阿九低头笑了笑:“我年轻时不懂这个。我总以为他不说,就是不想理我。”
她从木盆里拿起另一只碗,碗身比云曦手里的那只更旧,内壁留着一道浅浅的裂纹。
“我娘走后,他总在窗下放花。我看见就烦,觉得他什么都不问,偏拿一朵花来叫我难过。我后来躲着他,他也没追。那时候我想,他大概真不在意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有一日下大雨,我家的柴湿了。他半夜翻墙进来,把自己屋里的干柴搬了半捆放在灶边。第二日我问他,他还说是风吹来的。”阿九摇摇头,“我气得要命,拿扫帚追他。他跑得快,跑到巷口还回头问我柴够不够。”
云曦的手停在水里。她想象少年苏北冥抱着柴从雨里钻进院子,又因被问住而只会说风吹来的,心里慢慢浮出一点柔软的酸。
“他那时也不会说。”云曦道。
“你也不会?”阿九问。
云曦看着碗里晃动的火光。
“我过去以为,不说就是替人留余地。”她道,“后来才知道,有些话一直不说,会叫人以为自己从未被放在心上。”
阿九沉默下来。她没有追问云曦的从前,只把洗干净的碗递给她。
“我也有过这种时候。”阿九道,“我娘走后,镇上人来来去去,都说叫我想开些。我听着烦,后来谁来我都躲。北冥放花,我也躲。他不追,我就更觉得他不在意。”
她把手浸进水里,掌心在碗底慢慢划过。
“那阵子我总想,若他肯问一句,我就告诉他。可他偏不问。后来才知道,他大概也在等我自己开口。”
云曦点头:“等人开口,也要让人知道能开口。”
阿九抬起眼。
“我从前没有做到。”云曦说,“我以为自己替他留了余地,其实把门关得太严。”
灶火映在她的眼里,光很静。阿九看着她,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白发女子为何总有一点难以形容的疏远,并非看低乡野,也并非不肯亲近,只是习惯了先替所有人把路清出来,反而忘了有人会想自己走。
“那你以后别总替他清路。”阿九说,“他小时候就爱自己往山里钻。你把路都铺平了,他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迈脚。”
云曦笑了笑:“好。”
阿九洗净手,从灶上取下一只小铜壶,倒出半壶热水。她让云曦把两只碗放到桌上,先用热水烫过,再用干布擦干。
“成家以后,碗总要自己洗。”阿九说,“他会不会洗?”
“会。”
“会不会把碗摔了?”
云曦想起北冥海小屋里苏北冥拿着刀砍木头的手,又想起他吃饭时总爱把碗放到桌角,便很诚实地答:“可能会。”
阿九大笑。
“摔了就来找我。”她说,“青石镇的粗陶不值钱。碗碎了能再烧,话闷坏了可不容易补。”
云曦将这句话轻声重复了一遍。她忽然觉得,原来许多她以为只能靠神力和漫长岁月才能想明白的事,也会被一个守着灶火的人用一句话说透。
阿九将草编篮拉近,把两只新碗摆进去。青釉那只在左,白釉那只在右,中间塞了一团干草。她又取来一小包盐和一只木勺,塞到篮角。
“盐和勺子做什么?”云曦问。
“第一次在新灶上煮粥,总不能光有碗。”阿九道,“盐是日子有味,勺子是你们两个总得有人先尝。”
云曦低头看着那只木勺,指腹摸到勺柄上细细的木纹。她没有说什么,只把盐包收好。
院外的木轮声渐远,苏北冥和孩子不知道玩到了哪里。阿九忽然压低声音:“云曦,我留你下来,只想问问,你们过得好不好。”
云曦抬头。
“我看得出来,他看你时和从前不一样。他以前看什么都像随时要走。现在他会看灯、看碗、看明日上山要带什么。”阿九道,“我只想知道,他在你面前能不能不走。”
云曦握住那只白釉碗,缓慢而郑重地说:“他可以走,也可以留。我会问他。”
阿九怔了怔,随后点头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“那你们两个倒是正好。”阿九说,“一个总把话咽下去,一个总以为咽下去才算体贴。”
云曦笑了一下: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他会告诉我想去哪里,也会告诉我不想去哪里。”云曦说,“我会等他答,也会直接问他要不要。”
阿九望着她,缓缓点头。
水洗到最后,只剩一层淡淡的米香。阿九起身打开灶边的木柜,从最里头抱出一个草编篮。篮中垫着干草,放着一对新烧的粗陶碗,碗口圆润,釉色一个偏青,一个偏白。
“这个给你们。”
云曦愣了一下:“太贵重了。”
“两只碗,贵重什么。”阿九将青釉那只塞进她手里,“一只煮粥,一只盛菜。磕坏了再去烧,日子也是这样过。”
云曦指腹抚过碗沿。那里没有花纹,也没有灵光,只有烧窑时留下的一点温润粗涩。她忽然很喜欢。
“谢谢。”
阿九看着她抱碗的样子,笑得很坦然:“你别把他捧得太高。他会做饭,会修篱笆,也会犯倔。你若总替他拿主意,他心里就更不敢说了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云曦道。
院外传来木轮滚动的声音,随后是孩子尖叫着笑。苏北冥推门进来,额前沾了点泥,手里还拿着一截被滚轮撞断的细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