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天后,路辞桑终于醒来。
他体内余毒未完全消,又因两种毒相争耗伤了太多元气,虽然已经能下床行动,但浑身都还是没什么力气。
路辞桑想起昏过去前看到的那幕,很担忧言榭的情况,立刻出门去找他,却发现他并不在部落里。
此时驻守在部落的是西屋虫。
见将军醒来,他很高兴地表达了祝贺,然后才乐呵呵地说:“陛下带兵去东边的部落了,可能明天才回来。”
送信鸟也全被言榭带了出去,没有其他办法联络,路辞桑只好耐下心来等,结果一等就是三天。
每天去问西屋虫得到的还是相同的回答。
就这样明天明天再明天……
第四天时,路辞桑终于明白过来,这只虫其实什么都不知道,单纯在那里瞎说。
可凭他现在的身体状况,贸然出去找言榭也不太可能。
路辞桑只能套近乎地和西屋虫聊天,“部落变化好大,说到变化,变异进化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当然是因为我们陷入生死威胁,所以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潜能啊!”西屋虫高兴地说着,并秀了一下自己变得无比强壮的肌肉,“我现在能直接变大几十倍!”
只因为遇到危机就进化,未免太过牵强了,况且并不是一两只虫,而是整个部落都忽然变强,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情?
路辞桑继续问:“那天晚上,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吗?”
“什么怪事情,那天陛下超级威武地带我们击退了山崖部落算吗?”西屋虫再次撅撅自己粗壮的腿,手舞足蹈地问:“将军,你要看我变大吗?我能变得比一栋房子还高。”
路辞桑:“……”
套话了半天,西屋虫都没能说出分毫重点,只在那里扯东扯西,路辞桑并无心看他变身,无奈地告辞离开。
部落里除了其他外围的虫子,一个能接触到言榭的靠谱虫都没有留下。
路辞桑没有办法,只好回去慢慢等,闲着就准备些能让言榭高兴起来的惊喜,等他回来时就能一件件地告诉他。
偶然地一次到言榭房间打扫灰尘,路辞桑意外地在床底发现了张不知道何时飘到里面的落叶。
本以为是不慎从外面带进来的,可当他拿在手上时才发现,上面似乎曾写着什么字迹。
路辞桑小心地将它展开,翻出虫界的书籍,一点点地比对着上面模糊的字符,在解开那个句子那刻,他感觉心脏被人紧紧攥住般生疼。
【他已经死了。】
这是什么意思?
不像是言榭的字迹,是别的虫给他的吗?
结合他被抓,并不难猜测这句话所暗含的是好意还是恶意。
当路辞桑查出山崖虫王喜欢用树叶挑衅敌人的喜好时,就彻底确定了这一事实。
言榭看到了,还带回房间里。
他当时是不是……相信了?
不安的心绪笼罩着路辞桑,直到几日后言榭带着胜战的队伍归来,长老作为管辖新领地的虫子被留在了那边。
再次见到言榭的时候,路辞桑几乎不敢承认这就是曾经那个娇滴滴的王。
言榭脸色苍白了很多,站在日光下,眉眼都似乎被盖上层薄霜,带着股淡漠的冷。连身形也消瘦不少,过去被养得肉嘟嘟的脸颊肉已经不见了,轮廓精致的下颌勾勒出丝不属于幼虫的凌厉。
他望过来的目光很亮很熟悉,还是那只不谙世事的虫王,只是为什么……他眉宇间有股散不去的忧伤,好像哪里已经变得不一样了。
路辞桑眼前闪过高墙上的那幕,想起那支箭矢直直地朝他飞来,他才恍然明白。
当初他离开的短短两日,究竟让眼前人成长了多少。
难言的苦涩自心底翻涌,他抬手擦去言榭眼下残留的污痕,轻声说:“我没有死,你怎么这样笨?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?”
还像从前那般带着揶揄的玩笑,想将他拉到怀里偿还一下迟来的安抚,但言榭却没像过去那样对他没头没脑地撒娇,侧身躲了过去,只淡淡地牵唇一笑,“近来新部落缺乏人手,我想派你驻守西边的领地,将军,能做到吗?”
路辞桑心头一紧,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,但不明白是为什么。
“……好。”
“去那里好好养伤吧,将军。”
路辞桑:“……”
言榭没有多作停留,便带着归来的虫去商议接下来的局势。
他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缠着他,后来路辞桑偶尔回部落时,也没能和他碰上一面。只知道言榭回部落的时间也不多,回去后总会支开其他虫,而具体在做什么事情,对他们的王绝对忠诚的虫子们并不愿意透漏,路辞桑根本打听不出来。
再次见到言榭,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了。
攻打荆棘部落时,言榭受到伏击,被藤虫的贯穿腹部,回到部落时已经气若游丝了。
整个部落的虫都乱作一团,又是翻全部落的医书,又是找出最珍贵的药物煮给言榭喝。
路辞桑闻讯赶回部落,握着他的手,用尽了所有的法力给他疗伤,才终于将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。
重伤后引发感染的发热,路辞桑像初见时守在言榭床边,不时用毛巾敷在他额头上降温。
夜幕中,路辞桑垂眸看着月光下愈显白皙的脸,内心非常复杂。
言榭已经不是那个为了采蜜犯傻去送死的虫子了,但为什么,他反而感觉更不安了呢?
你到底想做什么呢?
为什么不能保护好自己,好好地活下去呢?
几日后,言榭的情况有所好转。
这天路辞桑煮完药汤回来,却不见言榭躺在床上,出门找了一圈,才碰巧看到坐在屋顶上的身影。
路辞桑也登上了宫殿的屋顶,望向那披着大氅却看起来更加单薄的人,顿在原地几秒,才缓缓坐到他的身旁。
言榭没有开口,他们便安静地坐在高高的屋顶上,眺望着远方辽阔的天地,及下方被治理得井井有条的部落。
虫虫们各司其职,练武的练武,打猎的打猎。夕阳将天色映得格外美丽,缤纷的彩霞之下,有虫在田埂中跑过,拎着满载而归的包裹跑向房屋,不久后,传出飘香的炊烟。
这段时间言榭使用了雷霆手段,将很多个刺头的部落打服,最后心悦诚服地归顺于言榭的部落,大半的地域因为管辖已经安定下来,少了很多自相残杀的争斗。
迎着渐冷的晚风,路辞桑侧头望向言榭,发现他真的变了很多,连眼神里多很复杂难懂的东西。
他这样呆呆地坐在屋檐上,曾经那么无忧无虑的他,似乎也有了很困扰的事情。
天渐渐黑了下来。
言榭忽地开口:“将军,你看。这里可以看见整个虫虫世界,天空和大地都变得很远很空旷。真好啊,风吹过来的时候,时间好像也变慢了很多,有种错觉……有种我们也可以一直慢慢地……慢慢地活下去的错觉。”
“可是不行的,将军。总有东西在追赶着我们,我们永远都无法安宁,想要在这里好好活着,所有虫都一样,必须踩着别人的血肉爬上去,这里是只有胜利者才配存活的世界。”
“如果停下来,我就没办法保护住任何族人。”
“冬天快到了,如果继续混战下去,整个虫界都将面临灭顶之灾,需要有一个王站出来统一虫界,让大家都能团结地活下去。”
路辞桑沉默地注视着言榭,一时间惊觉他的距离已经和自己越来越远了。
在整个观天阁都未能查出无召的情况下能救世的根本方法,可言榭却好像已经知道了什么,并像从前那样冲在救世的最前方。
言榭所要走的路,好像被谁冥冥之中已经设计成一条直线,无论是谁都无法将他更改。
似乎他就是他,无论何时何地,无论有无记忆,他永远都会是他。
“我可以去收服那些部落。”路辞桑:“别什么都自己去做,太危险了。”
言榭摇摇头,站起身来,晚风将他鬓角的发丝吹得飘飞,落在大氅毛绒上,“我才是它们的王,它们需要的是我,我不可能独自躲在安全的后方。”
“谢谢你照顾我,将军。”
临下屋顶前言榭脚步一顿,回眸看向他,眼底涌动着难言压制的情愫,最后只轻声说:“以后我会保护好自己。”
在使命完成前,他会努力活下去的。
只是这些事情他不想将军知道,不想他为自己担心,甚至出于私心地想将他藏在最安全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