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碰面依旧是午休,地点没变。
我推开小阅览室的门时,切原已经坐在里面了。还是上次那个位置,连书包都原封不动地抱在腿上。听见门响,他飞快地抬头瞥了我一眼,又迅速把视线钉回桌面上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我把书包放下,“来得挺早。”
“……顺路。”他嘟囔。
从这栋楼到网球场起码要绕十分钟的路,中间还得下两段楼梯,这路顺得有违物理常识。但我没拆穿,在他对面坐下,从包里抽出一张白纸。他面前也摊着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假名,像是在死记硬背什么发音。我刚扫了一眼,他就一把将纸扣过去压在书包底下,动作快得像护食。
我在白纸最上面写了三个词:tennis、game、eat。
“上周你提过的。”我把纸推到他面前,“网球、游戏、吃。这是你每天都在碰的东西。我们先从这三扇门进,今天不看卷子。”
他盯着那三个词看了两秒:“就这几个?”
“就这几个。先把门推开,里面是什么以后慢慢看。”
他“哦”了一声。上回他还防备地隔着两张桌子,这回却自己把椅子往前拖了拖。椅腿在地面刮出刺啦一声响,他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。
“tennis。”我放慢语速,“两个音节,写出来——t-e-n-n-i-s。”
他拿起笔。上回测验他写成了“tenis”,少了一个n。这次笔尖在纸上顿了半秒,他自己把第二个n补上了。
“为什么中间有两个n?”他看着自己写下的词,忍不住问。
“英语没那么多为什么,它就长这样。”我用笔尾点了点桌面,“要是死记不住,你就想成你发球的时候,球在地上弹了两下。”
“哪有两下,我的发球一下就过去了。”他不服气地反驳。
“那就当是对手的球。”
他短促地笑了一声,又赶紧收住,低头去写下一个。
“serve,发球。game,比赛,也可以指游戏。eat,吃。”我每念一个,就让他跟着念一遍,再照着写一遍。
他没再抗拒。笔尖落纸的时候,少了上次那种“明知道写出来也是错”的僵硬感。
等他写完,我在纸的最下端写了一行:I play tennis。
“我打网球。play是打,也是玩。”
“那我打格斗游戏怎么说?”他忽然接了一句,嘴角隐隐翘着。
“fighting game。”我说,“格斗游戏。但这词有点长,你先把短的学了,再去学后半截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他低头把“I play tennis”认真抄了一遍。全拼对了。那一瞬间他抬起头,眼神里没了之前的警惕和烦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“原来我也能写对”的微亮。
我趁热打铁,在纸上又加了两句:I eat. I play game。
他低头继续写。eat不小心拼成了eet,我用笔尖在那个位置轻轻点了一下,他立刻反应过来改掉了;game拼对;tennis写到一半又忘了双写,但他自己倒了回去,把漏掉的n补上。
“错不怕。”我把纸收回来,用红笔在涂改过的地方圈了一下,“你的错都是有规律的。你不是记不住,只是之前没人把你熟悉的日常和这些字母连起来。以前那些补习一上来就逼你背从句,你连桥在哪都没摸清,当然觉得烦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闷闷地说:“你跟他们真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……从我会的地方教。”他挠了挠头,难得露出几分不自在,“之前那些前辈和老师,一上来就塞给我最难的东西,我越看越火大。”
因为大家站的地方不一样。这道理很简单,但对一个满脑子只有网球和单细胞逻辑的人来说,没人跟他讲过。
午休快结束时,他把那张写着三个词的纸对折,仔仔细细地塞进校服口袋,像在藏什么舍不得扔的东西。
“下周还来?”他问,语气装得很随意。
“按约定,每周两次。你肯来,我就来。”
他“哦”了一声。走到门边,手已经搭上了门把,又停住回头:“……那个,《星露谷》你玩到哪儿了?”
“温室刚修好。”
“我才第一年春天。”他看起来有点挫败,“连鸡都还没养全。”
“刚开局都乱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没拧门把,欲言又止地憋了几秒,终于问了出来:“……晚上能一起联机吗?”
为了问这一句,他估计在心里打了一节课的腹稿。
“可以。”我拿过一旁的便签纸,“你用Switch?”
“嗯!Steam我也有号,但上面就一个免费的射击游戏。”
“Steam上也有《星露谷》,还能打mod。”我一边写一边解释,“就是别人做的补丁,比如能把鸡改成别的动物。”
他眼睛一下亮了,但又立刻收敛表情,强装出一副“我也就随便问问”的模样:“哦……能改成什么?”
“什么都行。”
我把写着Switch好友码和Steam ID的便签撕下来推过去。他接过来扫了一眼,和刚才那张单词纸一起折好塞进口袋。手在口袋边缘捏着,没走。
“那……晚上几点能打?”
“八点以后,作业写完再说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